温竹叙

美丽的少年如夹竹桃。

温竹叙十七岁那年，声名远播，响彻整个上京。

世人称竹君，品性高洁，为人至善，每逢灾年便慷慨解囊，救济百姓。公子翩翩如玉，清雅出尘，甫一亮相，令满城才俊黯然失色。风华引得无数权贵豪掷千金、闺秀折腰。

可见过他的人就知道，这并非夸大。

有一坊间笑谈，公主亲自带人闯入烟楼，在竹君的房内捉到了自己的驸马，大闹了番。可竟是二人为竹君争风吃醋，后来两人再也不曾被竹君私下接见过，听闻是那日聒噪竹君不喜，后来公主捧千金为礼，求见一面，也被竹君派人称因有恙婉拒。

故人皆传竹君人如其名，性若修竹，颇有风骨，不慕权贵，不染俗尘。

他偏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酒花茶件件风雅。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究竟是何来头，为何沦落在烟花之地苟生。

温竹叙闻之，不过只有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笑意。

淡然？

是月夫人用真金白银、心机手段，一点点淬炼出的完美。

他的才学，是重金延请的落魄名儒，在深夜里一字一句雕琢出的孤高；他的样貌，是用最昂贵的香膏药浴，连同饮食起居都严苛到极致，日复一日养护。

至于那“遗世公子陷落”的故事，不过是月夫人用以抬高身价有心放出的虚谈。

这些年，他拼命的往上爬，爬到这肮脏的顶端，就是为了能有如今。只有站的足够高，高到能让那些真正的权贵侧目，他便有了筹码谋划，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譬如——她的消息，哪怕是一点点。

那夜是他，那这些个日夜又有谁。

被经年累月的思念疯狂浇灌，那夜种下的幼芽如瘟疫般蔓延，长成参天毒藤折磨着，他夜不能寐，没有一刻停息。

蛛丝马迹开始汇聚，他终于得偿所愿。

他知道了，她叫弥津。

她是鹜。

她是站在清玑阁顶点的杀手。

她，叛逃了。

当最后一个关键信息落入掌心，温竹叙站在烟楼最高处，这是他幼时最爱来的地方。望着脚下上京城的万家灯火，他笑的真心。

温竹叙睁眼，晨光熹微。

他看见弥津坐起在他身旁，手中握着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匕首。盯着刀身上的纹路，神情凝滞。

有种微妙的预感，落在他的心中。

“你……记起来了？”他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话音落下的瞬间，弥津脑中一阵刺痛，像针扎入，一些零碎的记忆浮现在她脑中。

“烟楼水倌。”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竹君……温竹叙。”。

弥津想起来这人是谁了，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上京有名的清客相公。也是

——鲜有人知的男妓。

脑中闪过曾经执行任务的片段，任务间隙她远远瞥见过，虽说仅几面，但那张脸却是让人印象深刻。

想到此前种种，她的脸色愈发阴沉，她猛地反身，将他狠狠压在身下。手中匕首擦着他的颈侧皮肤，直直扎入他头侧的床板之中。

锋利的刀刃紧贴着他的动脉，她悬视着他，眼神满是杀意。

“说，”她一字一顿“你的真实身份，我从前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话音落下，温竹叙的神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阴沉的寒意出现在他的脸上，却又在转瞬间敛了神色，恢复成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颈边那柄威胁他性命的匕首，只是看着压在他身上的弥津。

“即便武功尽废，”他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也还是这么危险啊。”

温竹叙的脖子被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冒出丝丝血珠。

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滑落。

“少废话。”

弥津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刀刃又逼近半分：“你对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想干什么。”

“关于我的身份，”他缓缓开口，“你很快就会，全部想起来。”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握刀的手，又移回她的眼睛，吐出后半句

“至于其他的……现在，还没到时候。”

温竹叙曾听与清玑阁有牵扯的某位说过：阁内杀手狠辣，行事务求干净利落，一出手便是死的神不知鬼不觉，更不会留下活口，违者必受重刑——譬如刺鞭。

初闻此事，他心中涌起暖意与喜悦。

她为他破了例。

冒着狠戾的责罚，放过他。

她心里，他定然不一般。

靠着这点自以为是的“特殊”，他熬过一次次屈辱，咽下所有苦楚。

他想象着重逢的画面，他要找到她，与她诉说这些年对他汹涌却又绵长的想念。

他想，她也一定还记着他。

可是，当他站在她眼前，她看向他的眼神，只有全然的陌生。

她不记得曾经有个少年在月下血色中仰视着她。

他这些年所有的煎熬、筹谋，在她空白的目光里，碎了。

他想她，想到骨头发疼。

所以，当昏迷不醒的她落在他手中时，他等不及了。

在她昏迷的日夜。

当他看到那抹刺目的红时，他欣喜若狂，这是烙印，是契约，是只属于他温竹叙的、无法磨灭的证明。

她是他的，如果遗忘。

那就让忘了一切。

记忆由他来书写。

即便有一天她恢复记忆，那又如何？

只要他对她好，他们终将相认，她会明白他这些年深入骨髓的思念，他们会冰释前嫌，她会与他相伴，与他成家。

可现在。

看来貌似是不会了。

他不怕弥津后面想杀了他，他甚至想过，哪怕就一起死掉也算好。

但他低估了自己的贪心，他要废了的她，只能陷入自己这潭污泥。

他要让弥津——离不开温竹叙。

残忍的是她记起他又确实忘了他，他就好像蜉蝣过目的一粒浮尘，未曾真的被她注视过，他恼，甚至想将她拆骨入腹报复她。

幸好她是一个废人了，身子孱弱。

她不想呆在安稳的温柔乡。那——

身体、用不尽的金银、地位与权势，或者…子嗣。

总有一样能成为锁链。

既然她忘了他最初的模样，既然她不肯给他想要的“特殊”。

那就……困死她。

弥津不知道温竹叙眼底的迷雾翻涌着什么，她总觉得这个人很熟悉，这种熟悉感来自于记忆碎片中的她，好像从前的她也总归是记不起来。

听着他的故弄玄虚，她搜刮着为数不多恢复的零碎的记忆，到底在什么时候，她见过他。

温竹叙凝视着她困惑中带着警惕的脸，他的耐心被消磨殆尽，觉得这样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出声，撕开秘密的一角。

“当年是你杀了刘宗吧。”

刘宗……

封存的部分记忆被强制唤醒，漆黑的夜，相欢的男女，角落里瑟缩着的漂亮孩子。

她头痛欲裂，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烂掉了：“这些是什么东西！他们是谁……我杀了他们？”

温竹叙的手扶上她的腰身，轻轻抚过她身上的陈年旧疤：“鞭子打在身上……是不是很痛啊。”

“鞭子……”弥津的头更痛了，声音也变了调，混杂着荒谬与不解，“你在说什么？不要再说了！”

“我在说你想知道的，你曾经的事啊。”温竹叙接过她的话，似乎带着委屈“为什么又不想听了呢？”

“你是故意的。”

弥津冷笑，神色开始变得癫狂，“够了，你杀了我吧！”

温竹叙看着失控的弥津，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空着的那只手与弥津一同握住匕首，他用力，在她的手中将床板上的匕首夺下。

刀尖调转，稳稳抵在她心口。她想抢，可刚刚那一击已经用尽力气，而现在自己根本奈何不了他，反而受制于他。

“我杀过你一次了，很幸运我失败了。从前你也杀过我一次，你成功了。”

他死过一次之后，才懂得如何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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