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五十烂年

清早，天刚泛出焦油盆地的脏青色，安维尔兵工厂的流水线还没重新运作。

叶戈尔同志踩着天梯的钢板，一步步小心地，爬上顶棚，手里拎串东西——十二颗B1监工的圆脑壳，上面被爆能束擦得焦黑，内部却完好无损。这是他挂上的第3组B1头颅，1组12个。底下几个年轻学徒扶着升降台，大气不敢出。

“摆正。”叶戈尔嗓子像吞了把砂，一夜未眠，连续战斗让他疲惫不堪，“按钟点方位摆，十二个脑壳就是十二个假哨兵。”

他蹲在天台，手指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扒开壳子，B1内部电路露出来，原先的红感光片被米哈伊尔抠了，塞进去半截L-s1脉冲频闪模块，蓝线缠着绿线，像给死人缝神经。这样，虚假信号在B1已经暴毙的状况下，依旧清晰可见。

米哈伊尔蹲在天台下的空地，膝盖上瘫着那块电子战用平板。他指甲敲敲灰屏，十二颗B1头同时亮了。

蓝光从空眼眶里一跳一跳，频率无聊得，像心跳停前最后几下。它们对着外环上空的企业中继卫星，一本正经地撒着谎。

军械库里，工友们正互相搭把手，在瓦西里同志的指挥下，将储存的爆能枪和手雷依次分拣，装输到悬浮陆行艇上。这批货物不会再交付给资方外销，而是即将运输到工厂中心，武装一支队伍。角落里，堆砌着几具无头的B1机器人残尸，落满了灰尘。

原工人代表的办公室里，谢尔盖同志正和两个半大小子一同收拾着文件。三个人轮流值夜班，脸上都挂着厚厚的黑眼袋。搜出来的合成三明治，谢尔盖给两名小助手吃了，本人却还饿着肚子，只咽了口冷水，胃里空得发慌。

办公室的门锁，已经在昨夜被瓦西里拆除。一个小工火急火燎地跑到办公室门口，他直接跳进来，大声说着，吓了三个人一大跳：“报告！谢尔盖同志，我们在地下仓库里发现了一批粮食，那大概是工人代表们给我们发粮食用的。”

“在哪？有多少？”谢尔盖骤然回头。

“工人代表交代了，您跟我来，真不少呢。”

“好”谢尔盖放下手头工作，跟着小工，一路前往。

……

早饭铃是老式电机敲击出来的，闷得像打嗝。

食堂里弥漫着合成糊加热后那股甜腻的塑料味儿。工人们拖着步子排队，不锈钢托盘里一坨灰黄色膏体，几块硬得能崩牙的能量饼干，一勺漂着油星子的“红叶茶”——在新伙食来之前，这就是夺权后第一顿“犒劳”。

瓦西里和叶戈尔找了个角落桌，盘子一撂，谁都没先吃。

叶戈尔拿饼干去汤里泡，泡半天还是软硬两层：“操，共荣党发的‘大庆纪念糊’，是给人吃的吗？”

瓦西里没接话，把糊往嘴里送，腮帮子机械地动，眼睛盯着墙角的那台老式显像屏。

八点整，“咔”一声，电视自己亮了。雪花屏抖两下，跳出来的，是安维尔共荣党五十周年宣传片，配乐是变奏版的《稳态进行曲》，庄严得跟这破食堂隔了一层膜。

随后，画面一切，安维尔的首都—斯坦利亚德，正举行着盛大的开幕仪式。****，安维尔共荣党党魁—康斯坦丁—从城楼顶层那扇防弹玻璃后走出来。

他站定在“共荣楼”的演讲台上，灰蓝政务服扣到顶，胸前别着共荣党的铜齿轮徽章。

脚下三百米，玛尔钦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群众方阵"。欢呼沸腾，人山人海，充斥在整个频道，卡的电视有点信号不良。

“嗨哟！这老头子还活着呢？”叶戈尔一把丢下饼干，扭过身子，对着电视，翘起二郎腿。

电视里，康斯坦丁清清嗓子，台下的噪声逐渐降低，频道信号也逐渐稳定，瓦西里向前挪了挪凳子，目光聚焦在这位演讲者的身上。

康斯坦丁有条不紊地念着稿子：

“亲爱的同志们，公民单元们：

今天，是安维尔共和自治阵线，执政五十银河标准年的大庆之日。五十年，安维尔人民和共荣党一道，拼搏奋斗，努力生产，创下了外环工业生产量前十的优异成绩。”

台下掌声雷动，画面上全是噪点……

“那也是我们流血牺牲啊，到头来，我们又换来了什么？”叶戈尔吐槽，低头看了眼烂面糊，“这个吗？”

康斯坦丁望向正对着的马尔钦铜像：

“现在，我们还建起了全外环最长的共荣稳态池。

这说明一点：安维尔的路，走对了！”

“下面介绍到会的共荣***和社会各界权威……”

哗哗哗，掌声喝彩再次响起。

“共荣稳态池？”叶戈尔好奇探头。

介绍完一群肥的流油的大官们，康斯坦丁继续介绍：“……安维尔全境的劳动者们，将纳入“健康资源全生命周期管理系统”。系统内实行“高能级单元定向托举低能级单元”机制——

凡经筛查认定的“辐照红利富余个体”，将由社会福利局统筹实施“帮扶性组织间资源配置”。此举旨在消除产能冗余，实现生物性资源在集体框架内的帕累托最优，是科学化管理的核心实践。”

“听不懂，全是废话。”瓦西里撇了撇嘴，一摊手。

“我赌资方是核心世界的。”叶戈尔突然来了兴致。

电视里的康斯坦丁继续发言：“在此，我代表全体安维尔人民，向核心世界的银河健康基金组织表意真挚的感谢！贵组织为安维尔的发展付出了巨大贡献！”

叶戈尔得意地瞟了眼瓦西里，瓦西里小声骂了句脏的。

电视还在播。

“现在，大会表彰“共荣五十载·稳态坚守者”——铸造厂七号作业面的普罗科菲同志，主动申报“辐照红利期”完成组织捐献，为自治体换回三艘穿梭机配额，本人获颁“金齿轮勋章”，家属领到精制合成糊全年配额。”

（台下稀稀拉拉掌声）

“别管他，我认识，也是个工人代表，肥猪一样。”瓦西里一口喝干了面糊，“功劳都是他们的。”

“这就是榜样：把小我融进大我，死得其所，活得光荣！”电视的声音立刻变得格外刺耳，似乎是要覆盖住瓦西里的声音一样。

（转入正题·大庆期间特别声明）

“值此大庆，也有不和谐杂音。情报显示，个别落后单元受境外思想煽动，在大庆前搞“恶意讨薪”“非规聚集”，甚至把某城市发送的《膳食补贴筛查卡》叫成“卖命符”。

我讲清楚：大庆是喜事，但大庆更是试金石。不要将个人利益凌驾到集体秩序之上。

你领卡是组织关怀，你排队是公民本分，你拿薪是企业救助。

我们定性很简单：这是“破坏大庆和谐面的非稳态行为”。大庆月期间，凡顶风闹事的，一律按《附表七》“加急前置评估”处理，不提供二审的法律流程。”

康斯坦丁语气放缓，像在念祝福词：

“自今日起，《二百年长效稳态科学化改革纲要》作为根本法附件三，永久生效。

全境纳入“健康资源全生命周期管理”，高能级托举低能级，是规矩，也是恩情。科学化改革的道路不可被颠覆，不可被篡改，才能持续释放活力。”

“伟大的安维尔人民万岁！伟大的安维——尔共荣—荣—党，万岁！伟—大———的科———科科——学—化改—改—革，万—万——万—岁！”电视陷入一阵卡顿失真，噪点滋滋蔓延。电流麦炸的人耳朵疼。

砰！

瓦西里不耐烦地锤了下桌子：“米哈伊尔会修电视吗？”

“应该吧。”叶戈尔说。

出奇的是，电视突然好了：“现在，我宣布：安维尔人民共和自治阵线五十周年焰火展示……开始！”

……

谢尔盖跟着小工拐进地下通道，这里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尽头是扇光洁的合金卷帘门，门禁面板上贴张褪色的条：A-2 高级辅料库。

小工掏掏衣服，摸出一张塑料卡——边角磨得发白，正面印着共荣党齿轮，背面手写着“工人代表·限量配额”。

“滴——咔。”

卷帘门“嘎吱”一声往上卷，尘絮在光柱里炸开。感应灯一排排亮起来，惨白的光打下来，俩人同时住了嘴。

仓库不大，但东西堆到了顶。

不是“几袋”，是山！

左边摞着几十箱印金字的“代表专供营养膏”——大盒，封膜锃亮，一盒顶工人半个月配给，箱角还摆着三箱没拆封的合成蛋白块，明显是资方“打点费”。

右边麻袋堆得更高，麻袋皮都破了。

谢尔盖走上前去，扒开袋子。漏出来的，竟是食堂同款的灰糊糊，但印着“核心世界银河救济署·非卖品”。

一看日期，本该是去年年末发放的，现在还没过期。

空气里一股甜腻的防腐剂味儿。

小工一看，眼睛亮了，扑过去抱住一袋糊：“这么多！咱们能撑半年！”

“要搬走吗？搬走多少？”

谢尔盖从低头沉思中醒过来：“啊，一定要搬。小同志，你去叫人，搬走4成，供给工厂食堂。”

“唉，好嘞。唉？”小工把卡递给了谢尔盖，刚要跑走，又回头来问，“另外的6成……”

“具体怎么办，我们晚上要开会商量，记得通知大伙儿。”

“好，好！”小工一溜烟的跑了，迫不及待地去分享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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