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静默革命

地下工事 · 防爆层B4

安维尔边境安全会议结束当日，夜晚。

一场地下会议，刚刚在军工厂的地下室中结束。谢尔盖和一位陌生人走出房间，穿过昏暗的走廊，向着另一端走去。工靴在寂静的黑暗中，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响声。哒，哒，哒……

空气里弥漫着冷却液的酸味和劣质烟草的辛辣。头顶的荧光灯管接触不良，滋滋地闪烁着，把几十张沟壑纵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这里不是庄严的作战室，而是堆满废弃模具的角落，但同时，也是安维尔现在的心脏。此时，里面聚集了来自工厂本分区的，无数个满身油污、身心倦怠的工友。

铁门吱呀作响，人群几乎同时扭头，向着玄关处望去。谢尔盖推开门走进来，站定，整顿衣着，那是他白天参会时的灰黑工装。随后，他在人群的瞩目下，向着房间的正中央走去。

最后，他站在了一个垫高的齿轮箱上，没有演讲稿，只是随手抄起一根锈蚀的螺纹钢。人群立刻簇拥在了他身边，不少人开始急切地询问着，想要知道白天安全会议的成果。谢尔盖俯下身来，拍了拍离他最近的工人的肩膀：“同志，先别急，我有话要说。”说罢，他正身，清了清嗓门，房间中的焦躁逐渐平和。

“同志们，很遗憾的告诉大家，明面上的路封死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机器的嗡鸣中格外清晰，“独联不派兵，新共和国让我们投降。那帮坐在科洛桑穹顶下的老爷觉得，用我们的血换几张信用点，这笔买卖很划算。现在，帝国人势不可挡。”

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恐慌，惊讶声、哀叹声乱作一团，而这些，都在谢尔盖的意料之内。

“为什么？难道我们就没有活路了吗？”一位年轻的试用工冒出头来，惊愕地提问。

谢尔盖立刻转向他，回答他的问题，也向全场工人解释道：“根据一些外围情报，我们得知，帝国人真正的目的，就是屠戮厂中的工人，只保留少量高学历技工。现实就是，而我们厂的平均水准，是还不能达到他们的要求的。因此，他们会用更低成本、更高精度的机器人替代我们！就算我们活着，也仅仅是耗材而已。”

“一直以来，我们都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们迷信鲸盟所宣扬的法团主义，天真的以为，法律条文、劳动合同、三方谈判可以解决所有纠纷。但是，我们却忘记了，我们工人与核心世界的资本家老爷们，我们有着根本矛盾，那就是，在他们眼里，产品珍贵，工人的生命不值钱！”

人群爆发出一阵怒吼，应和声此起彼伏。瓦西里依旧面无表情地抽着烟。叶戈尔此时从人群中冒出来，快步走到谢尔盖跟前，示意人群：“大家先安静一下，谢尔盖同志还有话要讲。”

随着哄吵声渐渐平和，谢尔盖继续说道。

“但是，我们要活下去，要带着死去工友的意志，坚强地活下去。我们要拿起武器，击退帝国侵略者，保卫工厂！”谢尔盖手里的螺纹钢重重敲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我们都很清楚。要活，就不能脖子上套着绳子。资方那些监工，还有他们安在机器人里的‘眼睛’，就是勒紧我们脖子的绳。平日里，他们是压榨工人的马前卒，现在，大敌当前，他们又第一个跳出来，鼓吹所谓和平过渡，要求我们回到岗位，继续为资本卖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是他在流水线上并肩作战十年的兄弟。

“从前两次的流血事件，我们都可以看出一个很明显的问题。那就是，在杀人为乐的侵略者面前，和平过渡是纯粹的伪命题，是投降派的借口。我们必须要独立自主。独立自主，才有活下去的希望。独立自主，就不能有别人的耳朵在听，不能有别人的眼睛在看。今晚，在帝国人闻到血腥味之前，我们必须先把自己的屋子打扫干净。”

谢尔盖说罢，一旁的叶戈尔便从他眼中瞥见一抹寒光。那是无数个监工欺压工友，机器人推搡老弱的时刻，他眼中也曾经显现的神情，危险却被迫藏锋，为多数人的安危忍辱负重。

“我同意！”叶戈尔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积怨，第一个站到谢尔盖身旁，“那群好吃懒做的畜生，我们不需要他们继续控制或残害我们的自由，侵略者来了，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出卖我们。我们应该让他们付出代价，血债血偿！”

人群立刻开始骚动，渐渐地，愤怒的呼喊声开始显现。

“我也同意！让他们下地狱！”

“我们要独立，要自由！”

“谢尔盖说得好！我们要马上下手！”

此时此刻，安维尔已经步入午夜，死寂如期笼罩地表，因为厚重的钢板将地下的喧嚣严密掩盖。

公投结果刚刚出炉，工人们举手表态，最终，支持消灭监视者们的选票占比达到了惊人的90%，这在鲸盟历史上也是首屈一指的奇观。

角落里，一个裹着防静电金属丝编织斗篷的身影转过头 ，敲下了最后一个操作键，合上笔记本，抬头道：“谢尔盖先生，信号屏蔽已经就位。监工室的防火墙我刚下了后门，随时能切断他们对外求救的线路。还有，有武装的B1监工也被我切断了信号，但是它们的内部通讯模块还在工作，可能会触发警报。我需要您尽快把它们的核心处理器拆下来送到我这里，我可以在物理层面重写固件，让它们继续向天上的卫星发送‘一切正常’。这样，就算监工都完蛋了，核心世界依旧岁月静好。”

“非常好，米哈伊尔先生，我代表全体工人向您和独联鹰派致以真诚感谢。”谢尔盖露出满意的微笑，从容地向在场各位解释，“尽管独联执政党卖国求荣，但是独联内部有志之士，愿意与劳动人民一道，抗击共同敌人。米哈伊尔先生是独联的军事顾问，也是专业电子战对抗手，他和他的同事们会协助我们战斗。”

人群的交谈接耳变得充斥着惊喜，气氛有所舒缓。

谢尔盖见群众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于是庄严宣布：“行动开始！请大家优先在这个地堡潜伏，等到地面上的信号放出，我们全军出动，夺权工厂！”

“瓦西里。”

“我在。”瓦西里把烟头摁灭在手心的老茧上，抄起脚边的液压剪，咔嚓空剪了一下，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像骨头折断一样清脆，“突击队早就在监工室楼下等着了。只要你说一句话。”

谢尔盖跳下齿轮箱，走到瓦西里面前，伸出手按在液压剪冰冷的刀口上。

“为了安维尔。”谢尔盖低声道。

“为了安维尔。”众人回应。

“去吧。”谢尔盖看着瓦西里，“别弄出太大动静，别吓着隔壁的工友。记住，那是资方的狗，不是人。”

瓦西里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昏暗的通风管道口。

叶戈尔快步走到通风口旁，侧耳听了听地面传来的动静，随即回头低喝：“二车间的彼得还在上夜班，不能让他懵懵懂懂闯进来坏了大事。”

他转身对几个年轻的工友吩咐道：“你们几个，跟我来，封锁所有上行通道。没有谢尔盖的命令，一只老鼠也不准放上去。”

安排完这些，他才走到房间角落，小心拖出一台悬浮箱，利落地打开了箱盖，里面竟是上个月因品控原因并未运走的E-11爆能枪！他随手抄起一支，熟练地卸下能量匣又装上，拉动充能栓，听到那声清脆的“咔哒”后，嘴角才露出一丝冷硬的笑意。“还好这帮资方扣下了这批货，不然我们今天只能拿焊枪去拼。”随即，他将枪支一支支分发下去，低声叮嘱，“检查保险，省着点用，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存货了。”

……

十五分钟后 · 核心世界资方驻安维尔监察站

这里原本是恒温恒湿的洁净房，落地窗外就是轰鸣的铸造车间。三名资方监察员正焦躁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全厂的生产数据流——那是米哈伊尔伪造出来的繁荣景象。

“妈的，上面到底什么时候给准信？帝国人的炮口都顶到脑门了，那帮官僚还在扯皮！”一个胖监察员擦着汗。

“别慌，只要生产线还在转，我们就有价值。就算帝国人来了，也得用我们……”另一个瘦高个刚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屏幕右下角的网络信号图标变红了。

“网络断了？”胖监察员猛地站起来，“快，启用备用信道，给总部发紧急求救信号！就说工人要暴……”

他没能说完。通风口的栅栏悄无声息地滑落，一根粗大的焊条从天而降，精准地击穿了紧急通讯终端的面板，冒出一串火花。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洁净房的防爆门被液压剪“咔嚓”一声剪开。

瓦西里站在门口，满身机油，像一尊从炉膛里走出来的铁塔。他没有拿爆能枪，手里拎着的还是那把液压剪。他身后跟着两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工人，手里提着工业用的镇静剂喷射罐。

“你……你想干什么？我们要向老板报告，治你罪！”瘦高个尖叫着去摸腰间的电击棒。

瓦西里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牲口。他侧身让开，身后的工人上前一步，两股白色的镇静剂雾气瞬间喷涌而出，笼罩了狭小的监察室。

尖叫、咒骂、挣扎，很快平息下去。

胖监察员瘫软在地上，涕泗横流地哀求：“别杀我……我把账户密码给你们……”

瓦西里走上前，用沾满油污的靴子踩住他的手腕，左右狠狠碾了两下，才俯下身，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账户密码？那本来就是我们造的。从今天起，安维尔兵工厂没有资方，只有工人。”

他直起身，对着通讯器低语：“谢尔盖同志，屋子扫干净了。苍蝇一只不留。顺带一说，独联的镇静剂确实好用。”

通讯器那头，谢尔盖站在地下工事里，看着重新亮起、但数据流向已经完全改变的监控大屏，缓缓吐出一口气。

“谢尔盖先生，全场的向外通讯已经被我干扰。”米哈伊尔歪过头，小声提示。

“收到。通知各车间，启动‘铁砧’预案。我们，独立了。”

地下室里，愤怒的人群此时已经荷枪实弹，整装待发。谢尔盖跳下齿轮箱，率先走向通往地表的阶梯。叶戈尔紧随其后半步，一手按着腰间的枪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队列的两侧与后方，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骚动。在确认一切无误后，他才沉声喝道：“跟上！为了安维尔！”

队伍如黑色的潮水，沉默而迅猛地涌向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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