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在衬衣里的名字第3章

第三章 拆信

卷帘门被撞响的时候我正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

小琪坐在对面沙发，手机电筒照着，光柱晃了一下。外面又砸了两下，铁皮往里凹，连着锁扣那块都快脱了。我没管信，把纸塞回信封往柜台底下一丢，拉开门。

刘强站在雨里，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周明。

他自己来了。

雨从屋檐淌下来浇他后脖子，POLO衫领子全黑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神越过我肩膀往店里扫。

"信。"他说，"你拆了是不是？苏红留给我的信。"

我堵在门缝里："苏红写信给我，关你什么事？"

"我是她丈夫。"

"你她死前三个月没去过一次医院。你当她不知道？"

小琪从沙发那边站起来，光脚走过来，站到我旁边。她比我还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大："爸。"

周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看墙上贴的什么旧广告。

"你闭嘴。"

"她凭什么闭嘴？"我往前顶了一步，门缝被我撑大了半寸，雨飘进来，打在我脸侧，"周明我问你，苏红住院的欠费单是医院找的谁？谁去签的字？"

他没说话。

"她卖房子的钱你分到一分了吗？"

"那房子是我的。"

"房产证你翻出来给我看。"我笑了一声，"你翻得出来我把婚纱送你。"

周明腮帮子咬紧了，雨水顺着他下巴滴，半天没憋出一句。刘强在旁边拽他胳膊说哥算了，明天来。周明甩开他，往前走了一步，脸贴着门缝挤进来，眼睛血红。

"林悦，你当年净身出户是你自己选的。你要恨，恨你自己犯贱把字签了。苏红把钱留给你，那是她脑子有病。你要是识相，把信和存折交出来，婚纱我也可以不要。你要是不识相——"

"怎么样？"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雨把我肩膀泼湿了半边，但我懒得往后退。

"你报警说我抢你东西？你拿什么证明存折是苏红的？你连她什么时候死的都不记得。"

周明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琪。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在抖，但她没退。她往前迈了最后一步，站在门缝正中间，脸对着她爸。

"爸，妈存折的事你找律师。今晚你走吧。我不回去，婚纱也不给你。"

周明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手，一巴掌扇过来，隔着门缝，扇在了小琪肩膀上。不重，但声音脆，啪的一声在雨夜里特别清楚。小琪往后踉跄一步，肩膀撞在柜台角上，闷哼了一声。

我整个人炸了。

一把拽住周明伸进来的那只手腕，往外一拧，他哎哟一声，胳膊被迫退出去。我哐当把卷帘门拉下来，锁扣咔嗒扣上，隔着铁皮对他喊："你再动她一下试试！我店里有监控，你动手的画面我已经存了！"

周明在外面踹了一脚铁皮，骂了一句脏话，皮鞋声往远了走。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卷帘门上的噼啪声。小琪捂着肩膀蹲在地上，咬着牙没出声。我蹲下去把她手拉开，看了一眼，肩膀红了一片，没破皮，但明天肯定肿。

"疼不疼？"

她摇头，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白印子，然后突然松开嘴，哇一声哭了。

她一把抱住我的腰，脸怼在我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动，手悬在她后背上方停了半天，最后落下去，轻轻拍了拍。

"他以前打你？"

她点头，头发蹭着我衣服，湿的。

"打你妈没有？"

她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你妈信上写了他打她，我以为是夸张。"

小琪从怀里抬起头，满脸泪，鼻子都堵了，断断续续地说："我妈锁了书房门，他拿凳子砸门。我妈胳膊上全是青的，夏天穿长袖。她跟我说是她自己摔的，我爸说你再在外面乱说你试试。"

我蹲在地上，手还搭着她后背，雨声灌进来，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苏红那封信上的字。

"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我自己。"

"他打小琪，也打我。你别可怜我，我活该。"

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柜台腿，小琪靠着我肩膀，哭累了，开始一抽一抽地喘气。我伸手把柜台底下那个信封摸出来，拆了封口，把信纸抽开。

小琪抬起头，吸着鼻子："念给我听。"

我展开信，灯管嗡嗡响，苏红的字歪歪扭扭排成一行一行。

"林悦，见字如面。婚纱是我偷的，从沈老师店里。你去试穿那天我擦隔壁玻璃，你们走了，我拿了。那天下午去医院，查出来宫外孕，要手术。我抱着你婚纱坐在走廊哭，恨了你三天。三天后从手术台下来，我不恨了。我恨自己。"

小琪的手攥紧了我的衣角。

"小琪不是周明亲生的，是我捡的。火车站，她五个月，脐带都没剪干净。我抱回家，周明第二年才知道，喝了酒就打她。我挡不住，我能做的就是等他打完关上门给小的擦药。小琪后背有一条疤，他拿皮带抽的，那年小琪七岁。"

小琪的身子猛地绷直了。

我扭头看她。她伸手摸自己后腰，手心压着衣服，按住了什么。然后她埋下头，整张脸埋进膝盖里，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快散架了。

我握住她一只手，凉的，继续往下念。

"钱你收着。婚纱你收着。小琪你收着。我欠你的三样东西加起来也还不清。我没别的话了。下辈子我当你亲姐，给你做一桌子菜。别告诉小琪我不是她亲妈，让她恨我恨到底，恨够了才能自己站起来。"

信读完了。

纸背面两朵雏菊，歪的，像小学生画的。

小琪慢慢把头抬起来，眼睛红透了，但没泪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去找林老板'。"

"是什么？"

小琪咽了一口唾沫："她说，小琪你后背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了。她说那就好，妈给你找了一件打不烂的衣服，以后谁都不能拿皮带抽你了。"

她指了指我膝盖上摊着的那件婚纱。

"就是这件。"

我低头看着婚纱裙摆上那块洗淡了的红酒渍，脑子里忽然扎进来一张画面。苏红背着周明，翻出这件藏了十年的婚纱，拿剪子把内衬拆了，缝了个夹层，把存折和信塞进去。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针脚歪了一排，但每一下都扎得特别深。

她把钱缝进婚纱里，缝进了小琪带来的这个包裹里，然后对小琪说，如果有人拿皮带抽你，你抱着这件衣服跑，跑去找城南老街姓林的。

她用一件婚纱给小琪做了一身铠甲。

我把信折好，存折抽出来看了一眼数字，186327.46。然后我把信和存折重新装回信封，塞进了柜台最底下那层。

"小琪。"

"嗯？"

"你妈说下辈子给我做一桌子菜。"

她抬起头看我。

"我这个人不喜欢等。明天你带我去她老家，找她做菜的那口灶台。我替她做一顿，你替她吃。"

小琪愣了三秒，嘴一咧，又想哭又想笑，挤了个特别丑的表情，然后一头撞进我怀里，闷声说："她做饭很难吃的。"

"多难吃？"

"能把炒鸡蛋做成橡皮。"

我抱着她，笑了一声，然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十一年了，我第一次笑出声。

雨小了，卷帘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湿泥味。小琪靠着我肩膀慢慢睡着了，呼吸匀了，肩膀那块红印子开始泛紫。我伸手把旁边沙发上搭着的毯子扯过来盖住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又是一个陌生号。就一条短信，六个字。

"你等着，我报警。"

周明换号的速度比我换内裤还快。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个回去。

忙音响了五下，接起来了。周明的声音在那边喘着粗气："林悦你他妈还敢打过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压低声音，怕吵醒小琪，"你报。正好我跟警察聊聊你家暴的事。苏红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小琪后背上那条鞭痕你猜验伤报告能出什么级别？"

那边沉默了五秒。

"还有，"我继续说，"你单位那个科长位置今年升不升？你猜我把你酒后打女儿的视频发给你们纪检，你还能不能坐那张椅子？"

周明的呼吸声从粗喘变成一截一截的，像破了的风箱。

"林悦，你——"

"我什么？"我走到门口，背对着沙发上的小琪，声音压得更低了，"周明，我今天话放在这。婚纱我留下了，信我收着了，小琪在我店里住下了。你来一次我挡一次，你报一次警我反告一次。你当年让我净身出户我没吭声，是因为那会儿我认了。现在我告诉你——"

我顿了一下。

"——苏红替你赔了我十一年，你一分债没还。你再碰她女儿一根手指头，我把你欠的全收回来。"

电话那头咔嚓一声挂了。

我回到柜台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收银台上。小琪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半截，我弯腰给她掖了掖。

外面雨停了。

梅雨季的夜，潮气贴着脸，冰的。但胸口那块地方是热的，苏红的信贴在柜子最底层，两朵雏菊冲着天花板开。

我靠回柜台腿，抬头看阁楼口那个黑洞洞的方框。

从前我恨一个人恨了十一年，恨到骨头里。今天看了封信，恨没断，但变了味儿。像一块冻了十年的肉扔进滚水里，没化透，外头软了，里头还硬着。可热水一直在烧。

我把头往后仰，靠住柜门，闭眼。

明天去买菜。做一顿这辈子最难吃的饭。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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