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在衬衣里的名字第2章

第二章 阁楼上的客人

小琪在店里的第一个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楼上地板一直在响。那种小心翼翼的、踮着脚尖走路的动静，从十一点持续到凌晨两点，中间停了一个小时，我以为她终于消停了，结果三点钟又开始了。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压住耳朵，没用。那声音像老鼠啃木头，细碎，持续，挠心挠肺。

四点的时候我放弃了，蹬上拖鞋上了楼。

阁楼没灯，我把手机电筒打开，光柱扫过去，小琪蹲在那件婚纱旁边，手正摩挲着裙摆上那块酒渍，像在摸什么活物的伤口。她听到动静猛地缩回手，扭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睡不着？"

"嗯。"她把下巴埋进膝盖里，"我认床。"

我靠着门框没进去。阁楼小，一张折叠床，一个旧衣柜，她带来的那个黑色塑料袋摊开在地上，里面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婚纱不在塑料袋里了，她把它平铺在床尾，像供着什么神位。

"那件衣服，"我指了指，"你非得放床上？"

"我妈说，婚纱要挨着人睡，不然阴气重。"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可能意识到这话有多怪，赶紧补了一句，"她瞎说的，她就是……就是爱那件衣服。"

我没接话。转身下楼前我停了一步："柜子里有干净被套，你要换自己换。饿了自己煮面，别动煤气阀门就行。"

她嗯了一声。

我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在背后说："林老板。"

"嗯？"

"你恨不恨我妈？"

我手扶着栏杆，楼梯扶手上有漆皮翘起来，扎手心。我没回头，说："我恨你爸。"

她没再问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开门，发现柜台被擦过了。原来那层永远擦不干净的灰没了，收银机旁边的多肉被浇了水，水壶放回原位的时候壶嘴朝左，跟我平时放的朝右不一样。烤箱上温着一碗白粥，盖着碟子，碟子边压了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写着"我出门买盐"。

粥是凉的，但米煮开了花。

我把粥喝了，蹲在门口刷手机等外卖单。九点半的时候小琪回来了，拎着一袋盐和两把青菜，还有一管牙膏。她站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进来，就站在卷帘门外头，像在等什么许可。

我说你进来吧，门开着。

她这才跨进来，把那袋东西放厨房台面上，然后又开始擦窗台。我盯着她看了半分钟，她把南边三扇窗户的玻璃全擦完了，连纱窗缝里的灰都用棉签剔了。

"小琪。"

她手一顿。

"你不用这样。这不是你家，你不用干活抵债。"

她转过身，攥着抹布的手垂在身侧："我知道。但我不干活不知道干嘛。我闲下来就想到我妈。"

我说那你就干活吧，二楼还有几件婚纱没熨，熨斗在柜子底层。

她二话不说就上去了。

我在楼下接了三个咨询电话，两个来卖婚纱的，一个来租的。卖婚纱那个姑娘说是刚领证就要离，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他把彩礼拿去赌了。我说你等两天再来，别冲动。她挂了。

中午我上楼送饭，小琪蹲在熨衣板旁边，把那件婚纱摆成了一个我没见过的形状。裙摆上的酒渍被她用湿毛巾敷过了，颜色淡了一些，但还有印子。她正拿一根针挑裙摆底下一颗脱线的珠子，动作很慢，很笨，扎了两下没穿上。

我把饭盒放她边上，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针。

"这样穿。"我穿过珠子，绕了一圈，打了个结，手一拉，线头收进去了，"你妈没教过你？"

她看着我的手指，愣了两秒，摇摇头："她手抖。晚期之后拿不住针，连碗都端不稳。"

我低着头继续缝下一颗。珠子是贝壳磨的，灯光底下泛着珍珠白。我缝了三颗，她一直没说话，但呼吸声变轻了。

"小琪，你妈跟你提过我几次？"

"不多。就两三次。但每次说的时候眼睛都红的。"她把饭盒盖子掀开，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了，"她手机里存了你的号码，备注是'对不起'。我翻到过。"

我的手停了。

"她还存了你一张照片。结婚照，你穿这件婚纱的。"小琪抬头看我，"你用手机拍的那张，在镜子前面，你笑得特别大。我妈说那是她从你朋友圈存的，你后来锁了，她再也看不到新的了。"

我把最后一颗珠子缝上，剪断线头，把那件婚纱抖开熨平。裙摆垂下来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眶热了一瞬，我眨了两下眼睛把那感觉压回去了。

"她后来发给你的短信你都收到了吗？每周一条，写了四年。她每次写都问我，'这样写会不会打扰她''她会不会觉得我烦'。"小琪嚼着饭，声音闷闷的，"我帮她发了三年半。她手写，我打字。最后半年她手写不动了，我就问她说什么，我替她编。"

我背对着她，把熨斗插头拔了。

"最后一条短信是什么？"

小琪沉默了一会儿，咀嚼声也停了。

"你还好吗。还是这四个字。"

我攥着熨斗把手，指节发白。

那天下午我破天荒地没营业，挂了个"店主外出"的牌子，拉着小琪去了趟菜市场。她以为我要做饭，我说不做，去买点东西。

我买了三把白菊，一盒草莓，还有一瓶黄酒。

小琪看着黄酒问我干嘛的，我说你妈喝酒吗？她说以前喝，后来不喝了，说胃不好。我说那就不带酒了，换了一盒绿豆糕。

我们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小琪站住了。

"林老板，你今天就要去？"

我说今天不去什么时候去，下礼拜我店要盘货，没空。

她没再拦，跟在我后面走。苏红的墓在公墓西区第三排，没有照片，只有一块灰色石碑，刻了名字和日期，生卒年月之间那条横线短得不像一条命。

我把白菊放下去，草莓搁碑前头，绿豆糕拆开摆了三块。

蹲着的时候膝盖硌得疼，梅雨季的石板又湿又凉，潮气顺着裤管往上爬。我蹲了大概两分钟，什么都没说。小琪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卫衣兜里，看天。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走吧。"

小琪愣了一下："你就……呆这么会儿？"

"又不是来哭坟的。"我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就是告诉她一声，婚纱我收到了。还有——"

我回头看了一眼苏红的名字。

"——她说那件婚纱能换小琪一条命，我接了。"

小琪站在我身后，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攥住了我袖口的一小块布料，跟昨天攥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我们叫了辆三轮车，雨又下起来了，顶棚漏了一个角，水滴滴在小琪膝盖上。她没躲，伸手去接那水，然后突然冒出一句："林老板，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要偷婚纱？"

我靠着车棚的铁皮框，雨声大，我差点没听清。

"你不是说她穿不了？"

"不是。"小琪摇头，水滴顺着她下巴往下淌，"我妈给我看过一张照片。她年轻的时候，在婚纱店门口站了两个小时，不敢进去。那时候她是那个店里的保洁员，每天擦那个橱窗，擦了一年。"

她转头看我。

"那家店就是你这家店。她认识你比你认识她早。我爸最开始带她去挑婚纱，就挑了你穿过的那件同款。她当时就认出来了，但她没说。"

三轮车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我脑袋磕在铁皮框上，咚一声。

我摸着后脑勺，脑子里的线猛地接上了。

那家店不是我开的。我三年前接手的这个铺面，从前是个老裁缝开的婚纱定制店，姓沈，退休回老家了。我离婚后走投无路，用最后的积蓄盘下来，连招牌都没换。苏红当年在那家店擦橱窗的时候，我才刚认识周明。

她偷的不是我的婚纱。

她偷的是她擦了一年玻璃、看了三百多天的那件婚纱。

那件婚纱是沈老师做的，我后来买下来是因为它挂在橱窗正中间，我一进门就看见了。我那时候不知道苏红擦过那扇玻璃，不知道她每天晚上收工后站在橱窗外盯着那件婚纱发呆。

我什么都不知道。

"停车。"

三轮车司机一脚刹车，我跳下去，雨浇了我一脸。

小琪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我蹲在路边排水沟边上，把脸埋进掌心里。雨水顺着脖子往领口里灌，凉的，但不够，我觉得自己整个人在发烫，从胸口往外烧。

苏红发给我的第一条短信，是十一年前的八月十六号。

那天我刚做完清宫手术，麻醉退了，疼得咬着枕头角哭。手机响了一声，我以为是周明发来道歉的，点开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听说你们婚礼取消了？要不要我把酒店退掉的钱借你？"

我当时差点把手机摔墙上。

我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她不是来嘲讽我。她只是想找个理由跟我说话。那天她也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摘了一侧输卵管，这辈子生不了孩子了。她躺在床上，看着隔壁病房的帘子，知道我就在那边哭。她不敢过来，就发了那条蠢得要死的短信。

我蹲在雨里蹲到裤管全湿了，小琪从后面跑过来给我撑伞。她把伞全倾向我那边，自己半边身子淋着雨，嘴唇紫了也不说话。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小琪。"

"嗯？"

"你妈临走前，还有没有什么话是让你转告我的？"

小琪举着伞的手抖了一下，伞面上的雨哗啦聚到一边。

"她说……"她深吸一口气，"她说如果你收了婚纱，就让我问你，那年春天你流产的事……"

她停下来，看着我。

"她说她知道对不起你。她不敢当面说，但她想让我替她问一句。你现在能不能告诉她，你恨她吗？"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鼓。

我站在路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里全是雨水和铁锈味。我看着小琪那张和苏红七分像的脸，嘴唇动了动。

"你回去告诉她。"

小琪屏住了呼吸。

"我在店里等她。她要道歉，当面来。让她自己走回来。"

小琪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眼眶里的水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滚了一颗下来，砸在伞柄上。

她没说话，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俩在雨里站了一分钟，然后我转身往公交站走，她在后面跟着，伞一直往我这边歪，她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柜台后面泡了杯红糖姜茶。小琪坐在我对面，捧着杯子，盯着水面发呆。

她突然开口："林老板，你真的觉得她能走回来？"

我喝了一口姜茶，辣的，顺着喉咙烧下去。

"她偷东西都敢，走回来有什么不敢的。"

小琪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大口姜茶，呛得直咳嗽。

那天晚上我上楼睡觉前，路过阁楼门口，听到小琪在里面说话。声音很轻，像在打电话，但我知道她没手机。

她说："妈，她说不恨你。她说让你自己走回去。你听到了吗？"

我站在门外，伸手摸了摸门板，冰的。

然后我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背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存了十一年、备注"苏红"的号码。我打了四个字，删了。又打了三个字，删了。最后我只打了一个字。

发送。

那边的手机号早就停机了，短信发出去就是空的，没人收到。但我还是按了发送键。

那一个字是"嗯"。

窗外的雨停了。

阁楼上的脚步声也停了。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一点苏红留下的味道——那件婚纱上，除了红酒和雨水，还粘着一缕很淡的、绿豆糕的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