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忍痛逐光

吃过晚饭，表哥曹阳拉着赵狗蛋坐上摩托车。

赵狗蛋紧紧攥着后座的铁架，摩托车载着两人穿过灯红酒绿的大马路，又一头扎进纵横交错的窄巷，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车子停在一栋爬满暗绿苔藓、晾着花花绿绿衣物的楼前熄了火。

楼道里很黑，只有隔壁漏出来的昏黄灯光，照着墙壁。

“一晚上十块，先凑合一晚。”

曹阳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房东，赵狗蛋下意识地摸了胸部。

生锈的防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油烟味和旧肥皂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间，被褥摸上去潮乎乎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条件就这样，别嫌弃。”曹阳把行李往墙角一扔，躺在床上。

“冲个凉水澡赶紧睡，明天一早带你去碰碰运气。”

赵狗蛋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

睁眼是天花板，闭眼是爹妈在村口送他时通红的眼睛，耳边是楼下夜市的喧闹和隔壁夫妻的吵架声。

他攥着胸口的布兜，既盼着天快点亮，又怕天亮后等来的是失望。就这么睁着眼熬到天微亮，才睡着。

“狗蛋！快起来！”

曹阳的喊声在耳边响起。赵狗蛋就着楼道拐角的水龙头，用凉水抹了把脸。

客厅的破茶几上摆着一份打包的早餐，八个蒸饺，一杯热豆浆，还冒着热气。“快吃，这家是咱河南老乡开的，皮薄馅大。”

曹阳把筷子塞给他，自己却端起一杯水喝着。

赵狗蛋咬开一个蒸饺，鲜美的肉馅汤汁让他陶醉。

他长到十八岁，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馅饺子，连日的奔波疲劳一下子缓解了不少。

“好吃不？”

“嗯，好吃。”他含糊地应着，赶紧低下头，把差点掉下来的眼泪和饺子一起咽进肚子里。听到“老乡”两个字，竟生出了一丝暖意。

吃完早餐，两人挤上了一辆面包车。五块钱一个人，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汗味、烟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赵狗蛋被挤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景象一点点变化——高楼变成了成片的灰色厂房，巨大的烟囱冒着白烟，路边到处是背着蛇皮袋、眼神茫然的年轻人。

车子在工业路的路口停下。

刚下车，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就扑面而来，裹着一股塑料和机油的味道。

他们一家厂一家厂地跑，每到一个厂门口，赵狗蛋都第一个挤上去看招工启事，心一次次提起来，又一次次沉下去。

“招平车工、包装工，限女性，18-25岁。”

“招喷油工，熟手优先，男工已满。”

“招注塑工，需要一年工作经验。”

有两家电子厂本来招男普工，招工的人扫了他一眼，问：“哪里人？”

“河南的。”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期待。

对方立刻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河南的不要，走吧走吧。”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赵狗蛋攥着衣角，咽了口唾沫。

太阳越升越高，赵狗蛋的帆布鞋磨破了底，脚后跟磨出了两个大血泡。他不敢说，只是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在曹阳后面，看着表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T恤湿得贴在背上，心里又愧疚又难受。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村里人都说，没熟人带着，千万别来广东。这里根本不是遍地黄金，而是遍地都是等着抢一口饭吃的人。

就在两人都累得快直不起腰，准备找个树荫休息的时候，旁边一个小个子男人扯着同伴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那边！安徽帮的玩具厂在招人！偷偷招男工，只要肯加班就行！”

曹阳本来耷拉着的肩膀瞬间挺直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把拉住赵狗蛋的手腕：“走！咱们去试试！管他什么帮，能进厂就行！”

赵狗蛋跟着表哥往人群涌动的方向跑，脚上的血泡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钻心地疼。可他一点都不敢放慢脚步，甚至跑得比表哥还快。

这是他来东莞的第一天，也是他第一次，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他攥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一定要成，说什么也要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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