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稳落脚

【下午四点】

“安徽的有吗？安徽的跟我进来！”

话音刚落，后面立刻涌上来几个人，用手扒开前面的人，攥着身份证的手举得老高，生怕晚一步就没了名额。

曹阳悄悄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别说话，跟着我走，我刚才塞给招工的半包红塔山，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狗蛋的心里一沉，紧紧贴着表哥的后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感觉到手心在冒汗，身份证的边角都被攥得发皱。

面试官头也没抬，扫了一眼身份证就扔了回来，根本没看籍贯那栏，直到笔尖“唰”地落在他的名字上，他才敢偷偷松了口气——刚好卡着最后一个名额。

填完登记表，一行人被领进了轰隆隆的车间。

门口站着几个穿蓝布工服的女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圆珠笔，眼神扫了过来。

“你，到第三个，跟我走。”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微胖的女人，用笔在本子上敲着。

赵狗蛋跟着她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流水线飞速运转着，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看得眼睛发直——这些灵巧的活，他一样都不会。

李姐领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吧，先去仓库搬料。那个不用学，有力气就能干。”

“新来的，交一百块押金，跟我领宿舍钥匙。”

赵狗蛋和表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迟疑。

他慢慢伸进贴身缝在内裤上的布兜，掏出用旧手帕层层裹着的钱，数出十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一张一张，慢慢递给管事。

曹阳把他送到宿舍楼下，他跟着管事上楼。

推开门，一股混着汗味、脚臭味和泡面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十几平米的房间挤了八张上下铺，下铺都住满了，床上扔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和被子，墙角堆着几个没洗的碗。

赵狗蛋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心里凉了半截。

“楼下巷子里有小店，缺什么自己买。”管事说完，转身带上门走了。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吊扇吱呀吱呀转着。

赵狗蛋把行李扔在空着的上铺，刚躺下，就听见下铺传来震天的呼噜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轻手轻脚爬下床，走到厂里的公用电话旁，拨通了村里小卖部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有人接，他压着声音，怕吵醒别人：“张婶，麻烦你跟我爸说一声，我找到工作了，在东莞，挺好的，管吃管住，不用担心。我妈那边……我也跟她说了。”

挂了电话，他靠着冰凉的墙壁站了好久，手心里全是汗。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轻轻落了地。

巷子里很热闹，下班的工人挤来挤去，两边的小店亮着昏黄的灯。

卖炒粉的铁锅滋滋响，电话亭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家乡话，吆喝声、说笑声混在一起。

他路过一家发廊，门口坐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看见他就撩了撩头发，招手道：“靓仔，进来洗个头啊？”

赵狗蛋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低着头赶紧往前走。

那女人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转头跟里面的人说笑去了。

他在一家日杂店门口站了半天，咬咬牙走了进去。

挑了最便宜的草席、一条白毛巾和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脸盆。

付账的时候，他数了数兜里剩下的零钱，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得省着点花。

赵狗蛋抱着东西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深夜十一点】

宿舍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赵狗蛋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轻轻的响动。

表哥曹阳悄摸爬上他的上铺，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烟，又掏出打火机，用手捂着挡着光。

火苗“嚓”地亮起，映着两人黝黑的脸。

“仓库的活累，别硬扛。”曹阳吸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搬重东西的时候腰弯着点，别闪了。那些老员工欺负新人，让你多干活，能躲就躲，别跟人起冲突。”

赵狗蛋点点头，把烟凑过去点燃，呛得直咳嗽。

“钱花完了跟我说。”曹阳弹了弹烟灰，“你刚过来，这边开销大。”

说着曹阳递过来100块钱。

赵狗蛋赶紧摆手。

“让你拿着就拿着。”曹阳瞪了他一眼，“家里都指望你呢，别饿出病来。攒够钱，回去盖房子，娶个媳妇。”

赵狗蛋没说话，吸了一口烟，烟味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看着窗外远处工厂的灯光，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

曹阳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明天第一天上班，别迟到。”

说完，他轻轻跳下床，溜回了隔壁宿舍。

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赵狗蛋掐灭烟头，躺平身子。

不知道搬料的活有多累，不知道下个月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寄回家盖房子娶媳妇。

可至少，他有了落脚的地方，身边还有表哥。

他攥紧了口袋里还带着表哥体温的皱巴巴的钱，闭上眼，等着天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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