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乡300里

1998年农历二月二。

河南周口。

赵光头蹲在门槛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得梆梆响。

他又填满一锅旱烟，划着火柴，腾起一股呛人的烟。

“狗蛋，到了东莞，可得听你表哥曹阳的话。别跟人打架，手脚勤快点。”

赵狗蛋没应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尿素袋上的破洞。

袋子是去年装化肥剩下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父亲的话像风，飘过来，又散了。

他的目光越过村口的老槐树，望向看不见的南方。

“爸，回吧。”

他拎起尿素袋往肩上一甩，袋子沉甸甸的，勒得肩膀疼。

赵光头没动，就蹲在门槛上，看着儿子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直到拐过土路的弯，再也看不见了，才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敲干净。

摩的司机叼着烟，见他过来，摁灭了烟头：“狗蛋，去东莞发财啊？”

赵狗蛋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

司机伸手去接他的行李：“我来。”

“小心我的蛋。”他连忙按住袋子。

“放心，碎不了。”

司机麻利地把尿素袋绑在车后架，拧了拧油门，“坐稳了，差点赶不上火车了！”

摩托在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上颠簸，扬起大片尘土。

赵狗蛋死死抓着车座的铁架，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到了镇上车站，售票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他摸出贴身缝在衬衣里的手帕，一层层掀开，露出里面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那是父亲卖了两头半大的猪，又挨家挨户借遍半村凑来的八百块钱。他数出六十二块，买了一张去东莞的硬座票。

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尿素袋紧紧抱在怀里。袋子里除了两件打补丁的旧衣裳，还有母亲生前给他纳的一双布鞋，和十个煮熟的鸡蛋。鸡蛋是临走前邻居王婶塞的，壳上还带着余温。

绿皮火车在夜色里哐当哐当地启动了。

赵狗蛋费了好大劲才把尿素袋塞进行李架底下。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厕所门口都站着扛着蛇皮袋的打工者。

汗味、泡面味、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喘不过气。

“啤酒花生矿泉水——让一让啊！”列车员推着小车挤过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狗蛋头靠着车窗。火车碰撞铁轨的声音单调又响亮，他听着听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窗外不再是连绵的麦田和村庄，变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厂房，灰色的烟囱冒着白烟，铁皮屋顶在太阳下闪着光。

“东莞东站到了！拿好行李，后门下车！”

列车员的喊声把他彻底唤醒。他揉了揉眼睛，从行李架底下掏出尿素袋，跟着人流往车门走。

“老板坐车吗？三十块到长安！”“住宿吗？有热水有电视！”吆喝声吵得他头疼。

他走到路边一棵大榕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表哥曹阳的BP机号。

他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投了一个硬币，按着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嘟——嘟——响了三声，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女声：“请留言。”

“曹哥，我是狗蛋，赵狗蛋。我到东莞东站了。”他对着话筒大声说，声音有点发颤。

挂了电话，他靠在电话亭上，看着四周：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工人，放着喧闹的流行音乐的店铺。

这个城市真的像曹阳妈说的那样吗？捡垃圾都能捡出万元户。

“万元户……”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在家累死累活干一年，也攒不下两百块。要是能在这里挣到钱，给父亲盖三间新瓦房，再娶个媳妇……他不敢往下想，怕自己笑出声。

摩托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狗蛋！”

他抬头，看见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人倚在一辆红色嘉陵摩托车上。黑色紧身T恤，搭配牛仔短裤，脚上一双人字拖，露出黝黑的脚踝。是曹阳。

“等久了吧？”

曹阳下了车，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尿素袋，“刚收到传呼，紧赶慢赶过来的。”

他用一截旧皮绳把袋子仔细捆在车后架，每一个结都打得牢牢的。

“上来吧，这儿不让停太久。”

赵狗蛋小心地坐在后座，手紧紧抓着车座后面的铁架。

摩托车行驶在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还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他看着表哥宽厚的背影，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

曹阳没带他回宿舍，先骑到了路边的夜市。

“饿坏了吧？先吃点东西。”他找了个空桌子坐下，冲老板喊，“一份炒河粉，多放蛋。再来两瓶啤酒，一碟毛豆。”

炒河粉很快端了上来，亮晶晶的，香气扑鼻。赵狗蛋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鸡蛋的香、河粉的滑，还有酱油的鲜，甭提多美了。他在家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炒鸡蛋，更别说这么油润的河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曹阳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尝尝，冰镇的。”

赵狗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带着点苦味，又有点回甘。他打了个嗝，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

曹阳没怎么吃，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一瓶很快喝完了，他又开了第二瓶。夜市的灯光晃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赵狗蛋吃得正香时，忽然听见表哥低声说：“狗蛋，你可能白来一趟了。”

他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厂里前几天换了湖南组长，原来河南派的人，全被踢走了。”曹阳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玻璃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我今天都没去上班，正在找别的厂。”

赵狗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下意识去摸衬衣口袋，指尖隔着布料摸到硬硬的纸币，冰凉刺骨。

夜市的喧闹还在继续，划拳声、笑骂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口袋里的钱，省着花也只够撑半个月。

如果找不到工作……

他不敢往下想，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洒出来的啤酒，在油腻的桌面慢慢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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