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吸收气运

住处敲定，工作依旧没着落。

接连几周，常如意投出二十多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少数直接拒绝。

她站在公告栏前，望着密密麻麻的招工广告出神，感觉自己就像个在超市挑打折蔬菜的大妈，挑了半天，发现连烂叶子都轮不到自己。

郝运气趴在她肩头看了半天，突然指向一张起皱的小广告：“这个怎么样？招进厂工人。”

她拍下广告，按着地址找了过去。

又是中介，接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积灰的烟灰缸。

这配置，一看就不像能介绍什么正经工作，倒像个随时准备跑路的电影反派。

他扫了眼常如意和旁边同来求职的女生，慢悠悠开口：“厂里招暑假工，立马就能上岗，包吃包住，不用额外租房，但入职要交三百块信息录入费。”

郝运气小声提醒：“看起来不太靠谱，要不还是别去了。”

“可是我自己也找不到啊，”常如意叹气，“况且，包吃包住，能省下不少开支。”

郝运气还想劝，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你还是先想想你的高利贷怎么办吧。”

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杀猪盘。郝运气瞬间闭嘴，捂着自己的胸口心碎。

交完钱，中介说本市的厂已经满了，别的省还有，要自己坐高铁过去，车站有人接，到了那边还可以报销高铁费用。

上次认识的那个女孩也在，两人拎着行李就去了高铁站。下车后，在高铁站等了好几个小时，差点以为自己又被骗了，终于等到人来接。

大巴车载着一车人又行驶了好几个小时，将一部分人送到一个厂，剩下的人送去了一个宾馆。理由是那个厂人已经够了，明天会有另外一辆车来接他们去新的地方。

第二天，换了个面包车来接。

她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会被人卖了吧？这剧情走向，怎么那么像恐怖电影开局。

面包车将他们送到新的厂门口，又等了好几个小时，才从负责人的骂骂咧咧中拼凑出现状：中介没有事先联系过，厂里也不要这么多暑假工。

门口站着许多和她一样情况的学生，被不同的车送来的，大家叽叽喳喳聊得热火朝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型网友面基现场。

面包车走了，又换了一辆大巴车。这次终于不是站在门口了，换成站在工厂食堂门口的空地上。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有个人走了过来，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开始训话，看起来是个小领导。隔着层层人海，她一句也没听清楚，全靠周围人的“卧槽”和叹气声来判断形势。

训话结束，又等了两个多小时，人一批一批被叫走，轮到他们这一批时，已经下班点了。有人带他们去宿舍，被告知宿舍满了。

最后，换了个没有完工的新宿舍。

这一天，就是拖着行李箱被人像赶鸭子一样赶来赶去。区别是鸭子还能上烤炉，他们只能站着吹风。

新宿舍还没有完工，里面堆着装修废料。宿舍是上下铺，好在房间多，她和一起来的那个女孩一间。

一层楼只有一个公共卫生间，半夜想上个厕所都得先进行一场百米冲刺和心理建设。那个女孩和领班说了一下，买了第二天一早的票，准备第二天回家。

中介让他们别说是暑假工，过两个月辞职就行了。听说工厂压一个月工资，她也和领班说了一下，准备第二天一早跑路。

她的车票是晚上，女孩上车以后，她一个人在车站坐了一天，看着人来人往，感觉自己像个被退货的快递。

她还是没有回家，去了林薇那里，房子租都租了，可不能浪费。在附近找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一个服装厂的工作。时间两班倒，白班早七晚六，夜班晚六夜三。

有一次早上去早了，厂里还没开门，她站在门口吃早餐。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路过，问她是不是在这里上班，她说是。老头停下来对着她破口大骂，说年纪轻轻不上学，不学好，在这里上班。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她拿着饼愣在那里。

看了看门口的牌子，又看了看老头，没明白这里上班有什么问题。如此痛心疾首，不知道的以为自己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呢。

这时，开门的同事骑着小电驴过来了，喊了她一声，老头一句话没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了。

“谁啊，你亲戚吗？”同事问。

“不认识，莫名其妙路过，给我一顿说教。”

“我说怎么一看我来就走了，别理他，下次再遇到，给他骂回去。”同事翻了个白眼，拿出钥匙开了门。

郝运气也在旁边啐了一口，骂道：“死老头子就是欺软怕硬，这种人我见多了，走路都不利索了还这么能哔哔，你干嘛不还嘴啊。他那是嫉妒你年纪轻轻就有班可上，他只能拄着拐杖碰瓷！”

“没反应过来。”

“真有你的……”郝运气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就说‘大爷，您说得对，我这就辞职，您把养老金分我一半行吗？’”

常如意咬了一口饼：“下次一定。”

常如意在服装厂干了半个月，日子过得像一台卡了带的复读机，每天睁眼就是踩缝纫机，闭眼就是满脑子线头乱飞。

白班还好，夜班最要命，凌晨三点下班回到出租屋，吃完饭洗完澡，天都快亮了。

郝运气倒是适应得很快，毕竟他不用干活，每天就趴在她肩头或者蹲在缝纫机旁边，负责在她犯困的时候讲两句冷笑话，偶尔帮她盯着线头有没有跑偏。

“见鬼，怎么感觉我更像欠债的。”常如意一边踩踏板一边小声嘀咕。

“我本来就是鬼。”郝运气理直气壮。

服装厂的活不算太难，但累是真累。流水线上的大姐们手速惊人，常如意干了半个月，勉强跟上了节奏，但每天收工的时候，手指头都是僵的。

有一天午休，常如意坐在角落里啃馒头，旁边几个大姐在聊天。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没，隔壁那个厂，上个月有个暑假工被机器绞了手指头，赔了两万块就打发走了。”

“有点少了。”

“不错了，你还想要多少，人家合同都没签，告都告不赢。”

常如意默默把馒头咽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十根手指头，忽然觉得它们格外珍贵。

她转头小声问郝运气：“你说我这十根手指，值多少钱？”

郝运气认真想了想，严肃说道：“我都猝死了，才值50点阴德，我说话了吗？”

“打住，苦难无法比较。”

“……”

这天晚上夜班下班，常如意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出租屋走。

凌晨三点多的街道空得吓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这个月能剩多少钱，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路边的垃圾桶动了一下。

她脚步一顿，以为自己熬夜熬出幻觉了，又盯着看了一眼。

是真的，垃圾桶真的动了。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人，整个人弯着腰，半截身子都埋进了垃圾桶里，正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常如意吓得差点失声尖叫，声音都冲到嗓子眼了，硬生生被她吞了回去。凌晨三点多，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和这个翻垃圾桶的流浪汉。她站在原地，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害怕，还是应该心疼自己和那个流浪汉。她没敢多看，加快脚步往前走，拐进小区的时候才发现大门已经锁了。租的房子没有门禁卡，她站在铁门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按了门卫室的铃。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披着外套出来，隔着铁门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脸色很不好看：“几点了，不知道早点回来？”

“我上夜班。”常如意小声说。

“上夜班？谁知道你上什么班，大半夜的在外面晃，像什么样子。”大爷嘟嘟囔囔地开了门，又补了一句，“下次再这么晚，自己想办法，别老麻烦别人。”

常如意没吭声，低着头进了小区。

郝运气又是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嘴不要可以捐了，干嘛不解释，被那老头撅一顿你就舒服了？”

“不想和陌生人说太多，”常如意把外套脱了往手臂上一搭，“误会就误会吧，我又不认识他。”

“那你下次夜班还要找他开门呢。”

“那又怎样，他还能不给我开？”

“懒得和你说。”郝运气背过身，不想看她。

天又要亮了，常如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垃圾桶里那个黑乎乎的脑袋，一会儿是门卫大爷不耐烦的脸。

她想，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上班。缝纫机嗡嗡地响着，她低着头踩踏板。

旁边的卷发大姐看她魂不守舍，问了一嘴：“小常，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常如意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大姐拍拍她的肩膀：“这就累了？你只干一两个月，我们要一直干呢。”

今天是白班，林薇发了信息约她晚上跑步，她拒绝了。一天累得要死，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运动。

林薇回：“你真懒，一动不动是王八。”

她没回，打字都觉得累。

最近郝运气彻底躺平了，他本来就是孤魂野鬼，常如意天天上班，他哪也去不了。

但奇怪的是，他什么都不干，阴德却蹭蹭往上涨。

一开始他没注意，毕竟阴德这东西平时也看不见摸不着，偶尔跳出来一个数字，他也没当回事。

可连着几天，那数字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窜，他还以为系统出bug了。

根据他控制变量法的实验，终于发现，系统没问题。常如意越惨，他的阴德涨得越快。

他欠着高利贷，又是横死鬼，本来就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攒够阴德。结果现在倒好，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常如意倒霉，他就跟着沾光。这买卖，稳赚不赔。

他甚至隐隐有些期盼常如意更惨一点，她加班加得越晚，他阴德涨得越多。她被骂得越狠，他阴德涨得越快。她吃馒头噎住的时候，他在旁边数着阴德数字往上蹦，心里美滋滋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天晚上，常如意又是夜班。凌晨三点多回来，累得连外套都没脱，直接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半天没动。

他应该高兴来着，可转头看见常如意的样子，感觉有点不得劲儿。

他趴在她肩头，试探着开口：“喂，你还活着吗？”

“嗯，暂时死不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账户上的数字，忽然觉得扎眼得很。

那数字每跳一下，都像在抽他一巴掌。

“常如意。”他又开口。

“又怎么了？”

“没事。”他说不出口。

常如意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了，感觉今天怪怪的。”

“没有。”

“那你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

郝运气不说话了，趴在她肩头，把脸埋进胳膊里。阴德数字又跳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为数不多的良心，好像还没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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