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吃不了苦

已经上班半个月了，此刻，常如意正踩着一台老式缝纫机，脚底踏板咯吱咯吱响，针头上下翻飞。

旁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他妈正拉着老板娘问：“一个月多少钱？包吃住吗？加班费怎么算？”

男生全程没说话，低头刷手机，偶尔抬眼看常如意一眼，那眼神跟看动物园里会骑车的猴子差不多。

她想，这个人不会留下来的。

见的人多了，哪些能干，哪些不能干，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板娘姓赵，四十来岁，嗓门大，人倒不坏。

她拍着白衬衫男生的肩，说道：“先试试嘛，不会可以学。”

男生他妈立刻挡在前面，替他拒绝了。

“这活儿太细了，有点伤眼睛，我们还是再看看吧。”

男生走了以后，老板娘看着她一脸欣慰，感慨了一句：“你俩看起来差不多大吧，这么大了找工作还要妈妈带着，你看你就比他强多了。”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因为在这之前已经来过很多找暑假工的大学生了。

第一个是女生，碎花连衣裙，跟闺蜜一起来的。觉得环境太闷热，羽绒的味道呛人，没有再来。

第二个是家长陪着的，问了之后也没有再来。

第三个是几个男生，一个推另一个：“你不是说要体验生活吗？”

被推的那个看了看缝纫机，说：“我突然觉得生活不需要体验。”

她觉得自己像个展览品，每来一个人，就要来看她一眼。

又有人来了，她叹口气，做好展示的准备。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看，问：“难吗？”

常如意抬头，露出标准微笑：“不难，熟能生巧。”

男生问：“一天坐多久？”

常如意说：“两班倒。”

男生推了推眼镜，说：“熬夜不行，我还要长高。”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人就走了。

其实也没那么难，根本不需要带脑子，全是肌肉记忆。她来一个月，已经习惯了。

厂里一共就两个暑假工，除了她还有一个男生，他俩几乎不交流。

她也不知道那个男生的名字，只知道别人喊他小周，其他的一无所知。

大概干了一个月，小周就没来了，起初他没有在意，因为他也经常请假。直到连续一个星期没来，她才察觉出不对劲。

已经八月了，最后一批羽绒服打包上车，车间里空了很多。缝纫机停了，吊扇还在转，吹得地上的碎布片打旋。

女工们开始剪线头，常如意也被叫去剪。一整筐衣服堆在她面前，她拿小剪刀一个个剪过去。线头很多，很细，剪完一筐还有一筐。

剪着剪着，忽然有人和她搭话。

“小常啊，现在活赶完了，不需要暑假工了，和你一起那个小男生都走了，你怎么还没走？”

另外一个人接话：“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前面赶货才招的。”

常如意抬眼，一脸迷茫。

“不知道啊，没人和我说。”

剪刀声咔嚓咔嚓，像在剪时间。刀起刀落，一个夏天就要过去了。

晚上回家，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那儿没啥活了，我准备辞职了。”

她妈应该是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张口就是埋怨：“这才一个月，你就熬不住了？”

“货赶完了，现在都在剪线头，但是也没那么多衣服要剪，基本上结束了。”

“你就是吃不了苦，”她妈哼了一声，语气不太好，“两个月都坚持不了，你以后能干什么，手机和租房的钱都没挣回来吧？”

常如意张了张嘴，嗓子里涩涩的。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变成一句：“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对面安静了一瞬，只有碗筷在水里碰撞的声音。常如意没等她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出息的小孩都这样。”

“为什么别人都行，就你不行。”

“你让我脸都丢光了。”

这些话，从小听到大，已经习惯了。

就是吃不了苦又怎样，就是没出息又怎样，活不下去就去死吧。

她还是提了辞职，车间更空了，剩下的女工在打包最后几箱衣服。缝纫机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支停摆的军队。

老板娘答应得很爽快，看起来如释重负，似乎一直在等她自己开口。

缝纫机的声音还在耳边，哒哒哒，哒哒哒。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停了。

回家也是挨骂，房租还没到期，再住一段时间吧。

她扫了辆共享单车去超市，服装厂的白墙消失在视野。前面的路很长，太阳很大，路边的树往后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

超市不大，在小区门口，就一层。她推了个筐子，先去了调料区，拿起一瓶生抽，又想起来家里好像还有半瓶，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筐里。然后她去水果区看了看，苹果太贵，香蕉还行，拿了一把。最后晃到冷藏区，想买瓶酸奶。

酸奶区就在最里面那排货架，几个牌子的酸奶整整齐齐码在冷柜里，灯光照得包装亮晃晃的。

常如意蹲下来，手伸向最里面那排，余光看见有人走过来，那人看了她一眼，丝滑转身。动作很快，步子迈得又急又乱，差点撞上旁边的货架。

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我长这么可怕吗？”她嘟囔了一句。

把酸奶放进筐里，又拿了一瓶，去收银台结账。收银员扫条码的时候，她往超市里面瞟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中午炒菜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那个人，不是小周吗？

好家伙，一起上班一个多月，竟然谁也不认识谁。就像两根并排站立的路灯，各自亮着，谁也不搭理谁。所以在超市里碰见，也不知道怎打招呼。

假装不认识，转身就走，好像更省事。换作是她，大概也会这么做的。

窗外蝉还在叫，叫得又响又长，鼓噪着，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穿。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她已经不觉得烦了。夏天的声音就是这样，响了整整一个月，你以为它会一直响下去，但其实说停就停了。

停掉之后，世界也没有变得更安静，只是换了一种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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