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的比挣的多

已经暑假了，宿舍不能一直住，常如意决定先租房，再找工作。

第一个看的房子在一处老旧小区里，单间，卫生间是公用的，里面有一个水池、一个淋浴头、一个马桶，一个月500，押一付三。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采光很差，白天也得开灯才能看清东西。

房东是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说：“你要是现在定，押金可以只收你八百。”

贵倒是不贵，但卫生间太不方便，这里至少住了十几个人。

第二个房子在另一条街上，是个隔断间，比第一个还小，一张单人床塞进去就没什么下脚的地方了，但胜在干净，窗户朝南，阳光好。租金一千一，押一付三。常如意算了算自己卡里的钱，不够。

从第二个小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太阳正在往楼群的缝隙里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灰紫色，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整个世界处在一个暧昧不清的亮度里。

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两边是排列整齐的居民楼，一楼的小院子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有人在炒菜，葱花的香味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

她摸了摸裤子口袋，手机在右边的口袋，贴着腿放着。

出了小区大门，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马路，对面就是公交车站。她需要过马路，坐三站路到地铁站，然后转两趟地铁回学校。

过了马路，走到公交站牌下，掏出手机想查一下公交车还要几分钟到。

右边的口袋，空了。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了裤子的布料，摸到了口袋的衬里，摸到了自己的大腿。

她又摸了一遍，更用力地，手指在口袋的每一个角落都搜刮了一遍。

空的。

常如意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她把书包取下来，翻了一遍，每个拉链都拉开看了，夹层、内袋、侧袋，全都没有。

她又摸了摸外套的两个口袋，也没有。

郝运气在旁边，看着她翻包的动作越来越快，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他问。

“我手机不见了。”

“别急，是不是忘了放哪了？”

“不会的，刚刚从小区出来我还摸了一下口袋，那时候还在的。”她的声音里隐隐带了哭腔。

郝运气赶忙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们回头看一下，是不是掉路上了。”

从小区门口到公交车站，最多五十米。她在这五十米的路程中过了马路，路上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碰撞，她甚至不记得有人靠近过她，但手机就是在这五十米里消失的。

她转身往回走，沿着刚才走过的路，眼睛盯着地面，一步一步地走回小区门口，又从小区的门口走回公交车站。

路面是灰色的水泥砖，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泥垢，有几个烟头，有一片枯叶，有一块嚼过的口香糖，但没有手机。

她站在公交车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底一片冰凉。

回头看见小区保安室里有人，里面是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大叔，正捧着一个杯子看电视。

常如意敲了敲窗户，大叔把窗户推开，探出头来。

“你好，我手机可能在这附近被偷了，能不能看一下你们的监控？”

大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把保温杯放下，站起来，打开了门。

“可以是可以，就是不一定能看见。”

说着，他打了个电话，应该是和谁请示了一下。

挂了电话，他就打开了监控。

监控屏幕分成九个小格子，分别对着小区的几个出入口和主要通道。大叔问了她的时间和走过的路线，开始调监控。

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倒。

五点五十八分，常如意出现在画面里。她背着书包，从小区里面走出来，经过保安亭，走向大门。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能看清楚她的轮廓。大叔把画面放大，定格在她经过保安亭的那一刻。

大叔把画面又放大了一些，明显可以看见这时裤子口袋里是有手机的。

画面继续往后，常如意走出了小区大门，然后被一棵树挡住了。小区门口有一棵有些年头的槐树，树冠很大，枝丫伸出来刚好遮住了大门到马路之间的一段路。

从她走出大门到出现在马路对面，中间大概有十秒钟的时间，监控拍不到。

然后她出现在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了，大叔把公交车站那个角度的监控调了出来。

六点左右，常如意出现在画面里，过马路，走到站牌下，然后她低头，摸口袋，动作顿住，开始翻包。

手机是在那棵槐树挡住的那十秒钟里消失的，也就是说，有人在那十秒钟里接近了她，从她的口袋里拿走了手机，而她毫无察觉。

那个人的动作很快，很轻，精准地知道监控的死角在哪里，也许不是第一次在这里作案了。

“要不要报警？”大叔问。

常如意站在屏幕前面，画面还定格在那个已经没有手机的口袋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报”，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报警之后呢？做笔录，调更多的监控，等通知，然后大概率是等不到任何通知。

郝运气站在保安亭的角落里，看着她。

常如意的脸在监控屏幕的蓝光下显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

“算了。”常如意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大叔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把监控关了。

常如意走出保安亭，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圆圈，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地上的热气。

路边随便拐进一家手机店，玻璃柜里的新机泛着冷亮的光。常如意绕了一圈挨个问价，最便宜的一款也要一千二。她指尖碰了碰兜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刚交出去的房租、悬而未决的工作一齐涌上心头。

“我再看看。”

说完她转身走出店门，店员追到门口喊：“妹妹，有便宜二手的，要不要考虑？”

“不要了。”她没有回头。

郝运气飘在她身侧，难得没有聒噪。

“你怎么不说话？”常如意先开了口。

“怕惹你烦。”郝运气老老实实答，“你现在肯定不想听我说话。”

“倒是挺懂察言观色。”

“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常如意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能挤出半点笑意。

等红绿灯的时候，身旁站着个男生，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目光轻轻扫过来，落在常如意空空的右手上。

“嗨，好巧呀，你还记得我吗？”他试探着出声。

常如意抬眼。

男生戴着银框眼镜，面孔眼熟，应该在校园里见过。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没能想起名字。

男生温和地笑了笑，“上次在办公室，我不小心撞到你了，你还帮我捡东西来着。

“啊，是你。”常如意点了下头，没有继续寒暄的兴致。

绿灯亮起，两人一同过马路。男生刻意放慢脚步跟上她：“放假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你不也是。”

“我大四。”他推了推眼镜，自我介绍，“陆知远。”

“常如意。”

气氛有些微妙，算不上熟识，也绝非陌生人，多说几句显得刻意，沉默着又格外尴尬。

郝运气飘在一旁，眯眼打量完陆知远，转头对常如意说：“他想和你搭讪。”

常如意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嘴，没搭理他。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沿路路灯次第亮起，将两道影子拉得细长。郝运气挤在他俩中间，低头看着地面上两道清晰的影子，只觉得这一幕有点滑稽。

“那……”陆知远迟疑片刻，掏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要不加个微信？之后有事方便联系。”

郝运气得意叉腰：“你看，我说准了吧。”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常如意望着屏幕上的二维码，被自己气笑了。

倒也不是不愿意加，只是手机刚刚被偷。

平时也没见有人和自己搭讪啊，怎么手机丢了，桃花来了？

“我没手机。”她淡淡开口，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

陆知远伸出去的手猛地停住，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她的脸，见她仍没有拿出手机的意思，动作仓促地收回手机，透着几分尴尬。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嘴角微微往下压，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

常如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解释道：“我真没手机。”

“没事没事，我理解。”他连忙摆手打断。

“不，你不理解……”

“那个，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陆知远朝北门抬了抬下巴，脚步迈得很急，近乎逃跑。

常如意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无奈。

“他信了吗？”她问郝运气。

“你猜。”

“肯定没有。”

“何止不信，自尊心碎一地。”

常如意深吸一口气，说道：“爱信不信。”

“我清楚，”郝运气耸耸肩，“但他不清楚。”

常如意沉默下来，她看向自己空落落的右手掌心，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一道缝隙。

“活着可真不容易，”郝运气在一旁叹气，“比我当初死掉还难。”

常如意没接话，迈步朝宿舍走去。

她打定主意，明天找朋友借钱买新手机。没有手机，她像被隔绝在外，别人联系不上她，她也没法联络旁人。

走到宿舍门口，她刚准备掏钥匙，门从里面拉开。室友林薇探出头，有些疑惑：“你怎么还没走？”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常如意垮着脸，“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的被偷了。”

林薇侧身让她进屋，一脸八卦：“怎么个事儿？”

常如意往椅子上一瘫，把手机怎么丢的，以及偶遇陆知远、被对方误会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林薇笑了。

“陆知远？”

“你认识？”

“当然，”林薇解锁手机，把屏幕递过去，“他也加我了呢，你要的话我推给你。”

“不要。”

“对了，你要买手机的话，我可以借你一千，多的没有了。”林薇说。

“真的？”

“当然。”

“你真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室友。”她扑过去抱住了她。

林薇推开她，“行了行了，有点肉麻。”

窗外，月亮悬在教学楼的尖顶上，像枚擦拭干净的银币。犹豫许久，她还是借了林薇的手机联系家里。

听说手机失窃，妈妈直接给林薇的支付宝转了两千块，让她不要着急，明天一早就去营业厅帮她补办原号码手机卡。

第二天，常如意去店里挑了台一千八百块的国产机，屏幕够大、内存够用。她蹲在店门口插上补办的SIM卡，屏幕亮起的一刻，堵在胸口的闷气散了大半。

可一想到余额少了一千八，心头又沉了下去。

这时，她爸的微信视频弹了出来。

“听说你手机丢了？”父亲的脸占满屏幕，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吊灯。

“嗯。”常如意放低声音，几乎只有气音。

“早跟你说别急着打暑假工，到头来花得比赚得多。”

“嗯。”

父亲叹了口气，劝道：“不行就回家吧，以后打工的日子长着呢。人这一辈子，有人重病缠身，有人被骗得倾家荡产，你这点只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一直强撑的情绪绷不住了，眼泪猝不及防落下来。她慌忙抬高手机，镜头只对着天花板。

“我知道了，先挂了，”她声音发哑，“我在外面，回去再说。”

郝运气安静飘在不远处，等她哭完才凑过来，挠了挠不存在的后脑勺，安慰道：“别哭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怎么哭也是没用的。”

“我就哭，”常如意瓮声瓮气说，“那我伤心还不能哭了啊，我就想哭，怎么了，碍你眼了？”

哭过之后，现实难题依旧摆在眼前。常如意翻遍学校论坛、各类兼职群，靠谱岗位寥寥无几，五花八门的招工信息却铺了满满几页。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林薇发来消息：“我同事有套两室一厅暑假短租，次卧空着。两个月月租六百，咱们平摊一人三百，要不要一起？”

常如意快速算了一笔账：房租每月三百，吃饭省着控制在一天二十，两个月开销一千出头。要是能找到月薪两千五的暑假工，还能攒下三千。

“要。”她回复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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