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带他回家

从车站到他家，还要坐四十分钟公交。常如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腿上，靠着椅背等车开。

郝运气坐在她旁边，严格来说，是坐在这排座位的空隙里，身体和座椅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距离，像一张贴在椅背上的纸，不占地方也不占重量。

“你真要去啊？”郝运气歪着头看她。

“嗯。”

“你就不怕我爸妈吓着你？”

郝运气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担心。

“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常如意问。

郝运气张了张嘴又闭上，转头看向车窗外。晨光穿过他的皮肤，没有留下任何阴影。

“我也说不好。”

公交车走走停停，乘客渐渐多了。到路口时车门打开，上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手里拎着一袋馒头，刷了老年卡，慢悠悠往后走。

常如意本能地站起来准备让座，手还没离开椅背，老奶奶就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一只手稳稳按住她左肩，另一只手同时压住右肩，上下合力把刚站起来的她生生摁回了座位上。

“坐好坐好。”老奶奶中气十足，“我就两站，一会儿就到了，你书包那么沉，坐着吧。”

常如意摔回椅子上，大脑有些宕机，整个人被摁得动弹不得。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老奶奶已经转过身去拉吊环了，留给她一个花白的后脑勺。

两站路果然很快就到了，老奶奶下车前特意绕过人群走到她旁边，拍了拍她椅背，笑眯眯说了句“好孩子”，然后下了车。

常如意坐直身体，重新把书包放好。郝运气站在旁边，被人群穿过来穿过去。所有人在碰到他前一秒都会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一点，像水流绕过石头，没人察觉也没人在意。

车在一个路口停了，她和另外一个背着袋子的老奶奶一起下车，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沉。

下车的地方是一座天桥，没有电梯。老奶奶走前面，常如意走在后面，看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往上爬。

“我帮你拿吧。”

年轻人总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她走上前接过袋子，三步并作两步登登登爬上了天桥，老奶奶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过完天桥，老奶奶道了谢，两个人分道扬镳。

郝运气跟上来，和她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看不出来你还挺热心。”郝运气语气带着点调侃。

“不知道啊，顺手的事。”

郝运气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头发，看着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微微愣神。

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梧桐树影子，路灯投在地上的影子碎碎的、晃悠悠的。郝运气走在影子里，和她重叠在一起。

走了大概五分钟，常如意拿出手机看导航。还有一公里，她打算走过去。

“是不是有点累了？”郝运气问。

常如意摇头，但肩膀确实比平时沉了一点，背书包的姿势也不太对。郝运气注意到她左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可能是刚刚拎重物的原因。

郝运气伸出手放在常如意书包底部，轻轻往上托了托。手指穿过了书包布料，什么力也使不上。

常如意回头看了一眼，郝运气飞快收回手插进兜里。她没拆穿，转过头继续走。

二十分钟后，他们站在了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下。常如意抬头，深吸了一口气，一脸视死如归。

“可以附身了。”

郝运气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话音刚落，她的眼前一阵眩晕。再次睁开眼，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人。

郝运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甲剪得很短。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有点不习惯。”他说，声音是常如意的，但语气完全是郝运气的，“你好矮。”

常如意在身体深处，闷闷地说了一句：“还是世面见少了，一六五可不矮。”

郝运气抬脚走进楼道，三楼左边那扇门。他站了很久，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他妈。

还是那张照片里的脸，只是多了几道皱纹，头发白了几根。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常如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找谁？”

郝运气开口，说话都有些磕巴。

“妈……姨好，”他说，“我是……郝运气的朋友。”

他妈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是还是在笑，笑得有点勉强。

“朋友啊，”她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一块洗到发白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三个杯子，都是空的。

他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常如意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坐吧。”他爸说。

郝运气没回话，他坐在沙发上，接过他妈端来的茶。

“姑娘，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啊，你是运气的同事？”他妈坐在对面，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还是……”

“都不是。”郝运气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就是……朋友。”

“哦。”他妈点点头，眼眶更红了，“他已经……不在了。”

郝运气攥紧了杯子，低着头，不敢看他妈。

“我知道。”

他爸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翻得很慢。

“阿姨，”郝运气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他其实一直想回来看看你们的，就是……太忙了。”

“正常的，”他妈擦了擦眼角，“年轻人嘛，谁不是这样呢。”

郝运气低下头，常如意在他身体深处，静静地听着。她听见郝运气的呼吸变重了，感觉到他的眼眶在发热，但她什么也没说。

“吃饭了吗？”他妈突然站起来，“阿姨给你包饺子。运气最爱吃韭菜鸡蛋的，你也尝尝。”

“不用麻烦，坐一会我就回去了。”

“不急，”他妈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围裙带子在身后飘，“已经过饭点了，哪有让客人饿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他爸站起来，拿起茶壶，走到常如意面前，添了点茶。

“你阿姨话多，”他爸说，“你别介意。”

“没事没事。”郝运气连连摆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其中一个空杯子上。那是他以前每次回家用的，一直放在那个位置。人已经没了，杯子还在。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郝运气吃了两碗。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要吃饱呀，还有很多呢。”

“嗯。”郝运气嘴里塞着饺子，含糊地应着。

吃完饭后，他妈拉着他看了会儿电视。电视里放的是郝运气以前爱看的综艺，他妈说：“运气以前每周都看这个，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郝运气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妈笑得前仰后合，看着他爸在旁边安静地剥橘子。橘子剥好了，放在茶几上，没有人吃。

下午四点，郝运气起身告辞。他妈把他送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袋饺子。

“拿着，回去热热就能吃。”

“谢谢阿姨。”

“谢什么。”他妈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但还在笑，“下次有空再来。”

郝运气点头，转身下楼。

他妈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他爸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一动不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这孩子，和咱儿子看起来好像。我大概是伤心过度了，看谁都像。”他妈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道。

“不，我也觉得像……”他爸轻叹一声，眼神复杂，“可能，他们关系很好吧。”

楼下，她俩又换了回来。

三楼阳台上的碎花围裙还晾在那里，在晚风里轻轻晃。

“走吧。”郝运气说。

回程的高铁上，常如意一句话也没说。她靠着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夕阳，手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她没回家，又回了宿舍。舍友们都已经回家了，只有她一个人。

晚上，常如意洗了澡，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郝运气蹲在三米外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床上传出细细碎碎的啜泣声。

“你怎么了？”郝运气凑近她，轻声说。

她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她醒着。

【今日阴德结算】

阴德＋5，共计105

绑定状态：已绑定（解绑失败）

催收倒计时：333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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