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我要学琴

宋春风把琴从鞋柜边抱起来的时候，傅秋霜正在阳台打电话。

她听见他跟电话那头说"不修了，明天我送回去"，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宋春风没等他挂电话，抱着琴进了客房，关上门，把琴箱放在床上。拉链拉开，那把大提琴躺在里面，木头的颜色被岁月浸得发深，几道裂痕从琴腹蔓延到侧板，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泥土。

她伸手摸了摸琴弦。又哑又涩的声儿从空腔里荡出来，像一声长叹。

宋春风在这声叹息里坐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手机搜"大提琴入门课"，找了一家离片场最近的琴行，约了明天下午的试听课。放下手机的时候她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嘴角往下压着，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在恋爱的人。

可她是。不争气地、明知道自己是替身却还是跳下去了。

宋春风合上琴箱，靠着床腿坐在地毯上。脑子里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清楚：傅秋霜给她买奶茶的时候眼神会软下来，那是苏念卿喜欢喝的口味。

他晚上回来会敲她门说"春风，睡了吗"，语气跟他叫"念卿"时一样温柔。他烧日记的时候手在抖，可抖是因为那些字是苏念卿写的。她宋春风不过是他重新开始的一个工具人，一条通往"正常生活"的捷径。

她听见客厅那边傅秋霜打完电话走回来的脚步。脚步声在客房门口停了半秒，然后转向书房。门合上了。

宋春风攥着手机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三秒，然后拉开衣柜，把那条白裙子挂回去，换了一件黑色T恤。明天去学琴，就穿这个去。

第二天下午三点，宋春风到了琴行。接待她的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叫林溪，大提琴专业毕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看见宋春风抱着那把琴进来时"哇"了一声："这把琴音色应该很好，谁给你挑的？"

"我先生的故人。"宋春风说。

林溪愣了一下，识趣地没往下问。试听课教了持弓姿势和空弦练习，宋春风的右手手指僵得像五根木头，弓子拉下去的时候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别紧张，放松。"林溪站在她身后，伸手帮她调了调手腕的角度，"第一次拉都这样。"

宋春风盯着琴板上自己的影子，眼睛有点酸。

上完课出来天已经擦黑。她在琴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怀里抱着那把裂了的琴。手机震了一下，傅秋霜发来一条消息："晚饭想吃什么？我回来带。"

宋春风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往公交站走。那把琴很沉，抱了一路胳膊酸得发麻，她换左手换右手换了好几回，就是没放下来。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玄关灯亮着，傅秋霜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她怀里那把琴，瞳孔缩了一下。

"你去哪了？"他站起来。

"学琴。"宋春风换了拖鞋，把琴靠在沙发边上，"你不是要找修复师吗。我帮你。我先学会拉，然后我拉给你听。以后她想拉的曲子我都能拉。你不用找了。"

傅秋霜站在茶几旁边，外卖盒子上印着水汽。他看着宋春风的脸，嘴唇动了动。

"春风，你别这样。"

"哪样？"宋春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烧了日记，清了遗物。但琴还在。你舍不得。那我来当那把琴。我学会拉它，你每天听见琴声就能想起她。我替她陪你。"

傅秋霜的脸白了。

宋春风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但眼睛里没笑意。"傅秋霜，你觉得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吗？你买奶茶买的是她喜欢的口味。你敲门的声音语调是我模仿来的。你烧日记的时候那句'好'你是在跟她说，不是跟我说。"

"不是……"

"我上周穿白裙子做饭等你回来。你进门第一眼看了什么？那把琴。"宋春风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你看见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看见我的时候没有。"

傅秋霜伸手想抓她的手，她退了半步。他抓空了，手指停在半空中。

"春风，那把琴我已经联系好明天送回……"

"你回回都把话说得很满。"宋春风打断他，"烧日记的时候你说'回去就烧'。清遗物的时候你说'给我一周'。然后你抱着琴回来了。今天你说明天送回去，明天那个琴行还开着门吗？你走到橱窗前面的时候脚会不会又停住？"

傅秋霜不说话。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神从慌乱变成疼，从疼变成一种认命似的沉默。

宋春风转身回了客房。她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滑下去。那把琴放在床尾，在台灯底下泛着陈旧的光。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把琴箱打开，把琴抱出来，放在膝盖上。右手握弓，左手按弦。

她拉了第一个音。

难听。锯木头似的，刺耳又尖利。

她又拉了一遍。还是难听。

第三遍。第四遍。

拉到第十遍的时候客厅那边传来脚步声。傅秋霜站在客房门外，没有敲门。宋春风能听见他的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

她拉完了第十一遍，把弓放下。门那边传来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像从肺腑最底下挤出来的：

"春风，我错了。"

她没答。

傅秋霜的手掌贴上门板，掌心的温度隔着木头传过来一丁点儿。

"那把琴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还。"他说，"送走以后你每一句话我都听。你让我睡沙发我就睡沙发。你让我学做菜我就学做菜。你不让我带她的东西回家我这辈子不带。"

宋春风抱着琴，头靠在琴颈上，听着门板那边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往外淌。

"你别学琴。"傅秋霜说，"你学什么我都陪你学，除了琴。"

"为什么？"

门板那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听见傅秋霜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

"因为她练琴的时候从来不笑。可你笑起来……特别好看。你笑了我就觉得今天又活过来了。"

宋春风闭着眼睛。琴身的木头硌着她的锁骨，硬邦邦的，凉凉的。她把琴从怀里拿开，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拧开了门。

傅秋霜站在门外，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是红的。他看着她，手还保持着贴在门板上的姿势，指节微微泛白。

宋春风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框。

"那把琴明天送回去。"她说，"送完了我们去吃火锅。你请客。"

傅秋霜愣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点头。"好。"

"还有，"宋春风靠在门框上，把双手抱在胸前，"我说了算的'每一句话'里第一条，你把奶茶换成我喜欢的。红豆布丁，全糖，冰的。"

傅秋霜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一次那抽动终于裂开成了一个笑。他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宋春风没退。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垂在肩头的发梢，像碰一片会碎的东西。

"记下了。"他说，"红豆布丁。全糖。冰的。"

宋春风转身走回床边，把大提琴放回琴箱。拉链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她回头看了傅秋霜一眼。

"关门。睡觉。明天还要早起送琴。"

傅秋霜伸手带上门。门合拢前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春风，你笑一个。"

宋春风站在床前，对着合上的门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小，但确实弯了。

那把琴躺在琴箱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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