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颁奖之夜

颁奖典礼的场馆像一口滚沸的锅，灯光打在人脸上，每个人都在笑、在鼓掌、在彼此恭维。宋春风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裙子是深蓝色的，肩膀上细两条带子，凉飕飕的。她搓了搓胳膊，把手机屏幕按亮。

傅秋霜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五点发的："晚上有会，尽量赶。"

现在九点四十七分。她回了四个字："你别赶了。"

手机再没亮过。

台上颁完最佳男主角，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接下来是最佳女配角。提名的是——"五个名字在大屏幕上轮过，宋春风的剧照出现的时候她旁边的制片人拍了她的胳膊一下。她笑了一下，嘴咧开了但眼睛还盯着手机。

颁奖嘉宾拆信封的动作被慢动作似的拉长。宋春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获奖的是——宋春风，《白夜行途》。"

灯光打过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晃了眼。她站起来，裙摆扫过座椅扶手，上台的台阶有点高，她踩上去的时候鞋跟顿了一下。接过奖杯，沉甸甸的铜色玩意儿，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她站在话筒前面，下面几百双眼睛看着她，还有镜头后面的千万双。

她吸了一口气。脑子一片空白。

"谢谢评委。"她说，嗓子发紧，"谢谢导演，谢谢剧组所有人。"

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制片人坐的位置旁边空了一个座。座位的扶手上搭着一件黑色的男士西装外套。

宋春风的目光在那件外套上停了半秒。

"感谢我的家人。"她说，声音平稳下来，"也感谢那个让我学会坚强的人。"

她没说名字。但嘴唇收住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底下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人以为她在说导演，有人以为是前辈演员。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坐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也可能根本没来。

她鞠了一躬，转身下台。走到台阶边缘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西装外套还在那儿，搭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脱下来放在那儿占座的。

后台的采访区灯光刺眼，话筒怼到她面前七八个。宋春风抱着奖杯笑了一轮，回答了几个问题就退出来了。走廊里安静得多，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的筒灯，她踩着高跟鞋走出一段，在转角处停下来。奖杯底座硌着她的虎口，她低头看着上面刻的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春风。"

她猛地回头。

傅秋霜靠在天鹅绒墙面边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挂在脖子上。他手里捏着一杯红豆布丁奶茶，杯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宋春风看着他，没说话。

"路上堵车。我跑进来的。"他喘了一下，把奶茶递过来，"到的时候正好听见你在台上说感谢。"

宋春风接了奶茶，冰的。凉意从手心蹿上来。"你坐在哪儿？"

"最后一排。左边角落。"

"为什么不坐前面？"她把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红豆布丁，全糖，冰的。甜的。

傅秋霜低下头笑了一下，用鞋尖蹭了蹭大理石地面。"你上台的时候我看得特别清楚。你踩台阶的时候右脚顿了一下，那级台阶有点高。我想如果坐前面你就会看见我，看见我你可能会紧张。"

宋春风咬着吸管，没接话。

傅秋霜往前走了半步。走廊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汗从额角淌下来，他没擦。"春风，你刚才在台上说'感谢那个让我学会坚强的人'。那个人是我吗？"

宋春风把奶茶从嘴边拿开，杯壁上的水珠滴在她裙子上，深蓝色洇了一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傅秋霜的声音低下来，"但我不敢信。"

她看着他。这个人在半个月前把大提琴送了回去，然后每天下班换着花样给她带奶茶，红豆布丁换了三个牌子的，全糖冰的，一次都没记错。

有天晚上她随口说了句想吃炒栗子，他大半夜开车跑了五个街口找了一家还亮灯的店，带回来两袋，栗子还是烫的。她吃栗子的时候他坐在对面削苹果，削完了一整个把皮连成了长条没断，递给她的时候手指上划了道口子。

他没说过喜欢她。可他每天早上敲她房门的声音从"春风"变成了"春风儿"，尾音往上翘着，黏黏糊糊的。

她锁客房的门锁，他从来不催。她开门出来撞见他靠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放完了一整季。

"傅秋霜。"宋春风把奖杯夹在胳膊底下，空出来一只手伸过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头。

他手指动了动，反扣住她的。

"你跑进来看我领奖，"她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看见我站在台上找你了。"宋春风看着他，吸管咬得扁扁的，"我找了。没找着。"

傅秋霜扣着她的手指紧了紧。"对不起。下次我坐第一排。"

"不用。"宋春风把奶茶举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红豆布丁沉在底下的全被她吸干净了，杯子空了，她捏了捏塑料杯壁，瘪下去，"你坐最后一排也行。但你得让我知道你来了。就发一条消息，两个字，'我在'。"

傅秋霜看着她。走廊顶上的筒灯把她脸照得白生生的，眼睛下面那一小块因为刚才上台紧张有点泛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水光。他看着她把空奶茶杯捏成一个小团，顺手塞进他衬衫口袋里。

"走吧。"宋春风转身往出口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哒哒响，"车停哪儿了？"

"地下三层。"

"开过来。我在门口等你。这天穿裙子站风口我要冻感冒了。"

傅秋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深蓝色裙摆在膝盖上面一截晃着，她走路的步子大，一点儿也不像苏念卿。苏念卿走路裙摆不动，脚底下跟踩棉花似的。宋春风走起来带风，肩膀是硬的，后背是直的，杯子捏扁了随手塞他口袋。

他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空奶茶杯，塑料壳子硌着他的胸口。然后他快步跟上去，在转角处追上她，把松了的领带扯下来围在她光着的肩膀上。

宋春风没躲。领带带着他体温，棉质的、有一点潮，裹在她肩头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

"下次别跑了。"她偏过头看他，"跑得满头汗，领带都歪了。"

傅秋霜笑了一声，把手插进裤兜里，两个人并肩走出旋转门。夜风灌进来，她肩膀上的领带飘了一下，他伸手按住。

"春风儿。"

"嗯？"

"那个奖杯，回家给我摆客厅行不行？"

宋春风低头看了一眼夹在胳膊底下的铜色奖杯，又抬头看他。

"行。"她说，"但你得把它擦亮。一天擦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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