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苏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顾晚棠在驾驶座上瞥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大半夜突然要去景德镇,为什么不能让傅九渊知道,那个“傅九渊”到底是什么人,苏釉这段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副驾驶上那个女人的表情告诉她,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苏釉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份从沈婉清那里带走的文件复印件。纸张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边角被她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借着高速公路上路灯忽明忽暗的光,看那行字——“执行人:傅九渊。十七岁。”
“十七岁。”苏釉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顾晚棠终于忍不住了。“苏釉,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苏釉把文件收起来,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知道我爸爸怎么死的人。”
顾晚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她知道苏釉的爸爸去世了,但她不知道细节——大学四年,苏釉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偶尔室友们聊起父亲,她就会安静地戴上耳机,或者借口去上厕所。顾晚棠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丧亲之痛,现在她才意识到,那不是痛,是不能说的秘密。
“苏釉,”顾晚棠的声音轻下来,“你爸爸不是出车祸的吗?”
“不是。”苏釉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是被杀的。”
顾晚棠的手抖了一下,车子在车道上画了一个小小的S形。她稳住了方向盘,心跳却稳不住了。“被谁?”
“傅家的人。”
“傅九渊的家人?”
“他爸爸。”
顾晚棠沉默了。她想起苏釉让她保管的那个信封,想起里面那些泛黄的文件,想起苏釉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它交给警察”。她当时以为苏釉在夸张,在演什么电视剧情节。现在她不这么认为了。“苏釉,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苏釉说,“二十年前就报了。结论是意外。”
“那现在——”
“现在有人想让我知道不是意外。”苏釉转过头,看着顾晚棠,“也有人不想让我知道。我在两个不想之间,找那个真相。”
二
高速公路两侧的灯光越来越稀疏,城市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漆黑,偶尔经过一辆大货车,车灯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然后又合上。顾晚棠打开了收音机,深夜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声音低得像耳语。
“晚棠,”苏釉忽然开口,“你表姐在景德镇开民宿,她有没有跟你说过,那边有个修车厂?”
顾晚棠想了想。“好像有。她说她民宿旁边那条街上有一家修车厂,白天吵得要死,但晚上很安静。怎么了?”
“我要找的人,在那里上班。”
“什么人?”
“二十年前处理过我爸爸那辆车的修车工。”
顾晚棠这次没有手抖。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飞速运转。“苏釉,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苏釉沉默了几秒。她不能说是从傅九渊和季寒的对话里偷听到的,那样就要解释更多——解释傅九渊为什么在查这个案子,解释他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解释他为什么明明知道真相却不告诉她。太长了,太复杂了,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
“有人告诉我的。”她说。
“谁?那个傅九渊?”
苏釉没有回答。顾晚棠把这当作默认了。“他告诉你有证人,然后你偷跑出来?苏釉,你是不是傻?他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去。你一个人去找那个证人,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
“你怎么知道?”
苏釉摸了摸背包里那片在傅家花园捡的碎瓷——她出门时顺手带上的,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带着它心里踏实。“因为有人在跟着我。”
顾晚棠差点踩刹车。“什么?!”
“不是坏人。”苏釉说,“是阿烬。傅九渊的保镖。我出门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了,一直在。”
顾晚棠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确实有一辆车,黑色的,车灯不近不远地跟着,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你确定是他?”
“确定。”苏釉说。她没有告诉顾晚棠,她是怎么确定的——上车之前,她在侧门外的泥地上看到了两对脚印。一对是她自己的,另一对更大、更深,是男人的鞋子。傅家别墅只有一个人会穿那种鞋。
“你不怕他把你抓回去?”
“他不会。”苏釉的声音很轻,“傅九渊让他跟着,是保护,不是抓。”
顾晚棠深吸了一口气。“苏釉,我现在脑子很乱。你跟我说的话,每一句都像在演电视剧。”
“我也希望是电视剧。”苏釉说,“演完了,就可以关机了。但这是真的。我爸爸死了二十年了。我现在才知道他不是出车祸死的。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坐在傅家别墅里等傅九渊把所有真相端到我面前?他的‘很多件’,一件一件说,说到什么时候?一年后?十年后?还是一辈子?”
“他可能只是不想你受伤。”顾晚棠说。
“我知道。”苏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我不想再被保护了。从六岁开始,所有人都在保护我——不告诉我真相,不让我知道爸爸是怎么死的,不让我去碰那些文件。他们觉得我好脆弱,一碰就碎。我不是。我已经碎了。碎了的人,不怕再碎一次。”
三
凌晨两点,车子进入一条长长的隧道。
隧道里的灯光是橘黄色的,一排一排向后飞驰,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苏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交替闪现——六岁那年的葬礼,爸爸最后一次送她上学,傅九渊书房抽屉里那个盒子里的照片,沈婉清在茶室里微笑的脸,那份文件上“非意外”三个字。
她想起傅九渊说过的很多话。
“你不是掉进了深渊。你是那个让我想看深渊的人。”
“我囚禁你,一半是因为我要你,一半是因为我不能让你死。”
“我是你的。”
苏釉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信号——隧道里没有。她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不是傅九渊的,是她爸爸的。一张老照片,翻拍自家里的旧相册。照片里,苏远志坐在一张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枚戒指的半成品,低着头在打磨。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心微微皱着,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
苏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爸爸,”她在心里说,“我来找你了。晚了二十年。但我会找到的。”
隧道到了尽头。车子冲出去的瞬间,明亮的月光扑面而来。高速公路两侧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田野,月光洒在上面,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顾晚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苏釉,我快撑不住了。前面有个服务区,停一下好不好?”
“好。”
车子驶入服务区。顾晚棠去上厕所,苏釉站在停车场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这里的月亮比城市里亮,亮到能看到云层在它前面飘过的影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听出来了。不是顾晚棠的帆布鞋,是皮鞋——轻、稳、每一步间距相同。苏釉没有回头。“阿烬。”
“苏小姐。”
“他让你来的?”
“先生让我跟着您。”
“他知道我走了?”
“知道。”
“他生气吗?”
阿烬沉默了两秒。“先生不生气。先生担心。”
苏釉转过身。阿烬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的疤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站姿不一样——平时他是挡在别人前面,今天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是一道门,随时准备关上,又随时准备打开。
“你会把我带回去吗?”苏釉问。
“不会。”
“为什么?”
“先生说了,不拦。”阿烬顿了一下,“但先生也说了,不能让您受伤。”
苏釉看着他。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阿烬,你跟了他六年。你知道他做过哪些事。你知道他瞒过我哪些事。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阿烬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晚棠从厕所出来,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不敢靠近。
“先生不太会当好人。”阿烬说,“但他一直在学。”
苏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听到一个答案,和自己想的一模一样,所以不需要再问了的笑。“走吧。”她转身走向车子,“还有两百公里。”
四
凌晨四点五十分,车子进入景德镇市区。
天还没有亮,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街道很窄,两旁是老式的骑楼,招牌上的字在晨光中模糊不清。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烟熏味——那是窑火的味道。苏釉把车窗摇下来,让那股味道涌进来。她想,爸爸以前来过这里。他是珠宝设计师,陶瓷和珠宝有相通的地方,他说过景德镇是他的灵感来源之一。他说那里的窑火,有一千三百度。
顾晚棠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青花民宿”四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一个披着外套的女人从门里走出来,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顾晚棠有三分相似。
“晚棠!”女人迎上来,抱了抱顾晚棠,然后看向苏釉,“你就是苏釉吧?晚棠跟我说过你。我是她表姐,林溪。”
苏釉点了点头。“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进来进来。”林溪把她们让进屋里,一楼是一个小小的客厅兼茶室,到处摆着瓷器——茶杯、花瓶、盘子、碗,有的素净,有的浓艳,有的放在架子上,有的随手搁在窗台上。“你们先休息,房间我收拾好了。早饭八点,你们起得来就吃,起不来我给你们留着。”
顾晚棠打着哈欠上楼了。苏釉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瓷板画——画的是窑火,烈焰翻涌,红得刺眼。她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你喜欢?”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我爸爸喜欢。”苏釉说,“他是珠宝设计师,以前来过景德镇。他说这里的窑火,有一千三百度。”
林溪笑了笑。“来景德镇的人都说这句话,一千三百度。但你知道为什么是一千三百度吗?”
苏釉摇头。
“因为釉的烧制温度,就是一千三百度。低于这个温度,釉面不开片,不透明。高于这个温度,瓷器会变形,会裂。”林溪走到那幅画前,伸手摸了摸画框,“一千三百度,是刚刚好的温度。再多一度,就碎了。”
苏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一千三百度。刚刚好的温度。再多一度,就碎了。
她想起傅九渊说的——“像瓷器。一千三百度的那种。”
她想起自己说的——“你的爱,就是那个温度。”
她想起爸爸说的——“釉釉,你知道釉是什么吗?是瓷器的衣裳。它保护瓷器不被划伤,不让水渗进去。但它自己很薄。所以你要小心。”
苏釉攥紧了背包带子。“林溪姐,我先上去了。”
“去吧。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叫我。”
苏釉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扇朝东的窗户。她放下背包,走到窗前。天已经亮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根烟囱在冒烟——那是窑厂的烟囱。晨光中,那座小城慢慢醒来,像一件正在被烧制的瓷器,在高温里一点一点变得坚硬。
苏釉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涌进来一堆消息。大部分是顾晚棠在路上发的废话表情包,还有几条是容妈发的——“苏小姐,您到了吗?注意安全。”——容妈知道她走了。还有一条是傅九渊的。
她点开。
只有三个字:到了吗?
苏釉看着那三个字,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木床很硬,枕头有淡淡的樟脑味。窗外有鸟叫,远处有狗吠,楼下有林溪在准备早餐的声音。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她到了。但傅九渊呢?他在哪里?也在景德镇的某个地方吗?还是还在路上?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傅九渊的车正停在距离这家民宿不到两公里的另一家酒店门口。他没有下车,坐在后座,手里握着手机,看着苏釉发来的那两个字——“到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好。
阿烬从驾驶座转过头。“先生,沈婉清的人已经确认在景德镇了。至少三个人。”
“老陈家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去接他。”
“今晚。”傅九渊说,“今晚就去。不能等。”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白,和苏釉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
苏釉,你去找你的真相。我会在你身后,替你挡住所有的刀。
<第一卷第十一章完>
章末钩子:
苏釉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民宿对面的居民楼四楼,一间常年空置的房间里,窗帘后面架着一台望远镜,镜头的方向,正对着她房间的窗户。一个男人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目标已入住。青花民宿,二楼东侧房间。随时可以动手。”
消息的接收方,显示一个名字——
顾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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