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条消息像一根针,扎在苏釉的太阳穴上。
她翻来覆去一整夜,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字——“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傅九渊知道沈婉清在妈妈药里动了手脚。他知道有人要杀林蕙。他拿到了证据。但他没有告诉她。他选择了沉默。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釉终于不睡了。她起身洗了脸,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他还在睡。苏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了厨房。
容妈正在准备早餐,看到她进来有些意外:“苏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早?”
“容妈,教我煮粥吧。”
容妈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从柜子里拿出米缸,舀了两杯米,放进水里淘洗。“皮蛋瘦肉粥,先生喜欢的。”容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苏釉站在她旁边,看着米粒在水里翻滚,水从浑浊变清澈。
“容妈,他跟了你多久了?”
“先生是吃我的饭长大的。”容妈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加水,开火。“他妈走得早,傅先生又忙,这孩子从小就是我带。他不太会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小时候受了委屈也不哭,就一个人坐在花园那棵槐树下面,一坐就是半天。”
苏釉想起那棵被砍掉的槐树。
“那棵树,”她问,“是他让砍的?”
容妈搅粥的手顿了一下。“是。您来之前就说了。说那棵树不安全,怕您爬。”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先生小时候爬过那棵树,摔下来过,缝了七针。他是怕您也摔。”
苏釉没有说话。她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锅里的粥慢慢冒泡,米香和皮蛋的味道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傅九渊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两个面。一面是控制,一面是保护。她不知道该恨他的控制,还是该谢他的保护。也许两样都要。也许两样都不能要。
二
早上七点半,傅九渊下楼的时候,苏釉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两碗粥,两碟小菜,两副碗筷。她亲手煮的。
傅九渊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她一眼。
“你做的?”
“容妈教的。”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苏釉盯着他的表情,他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只是把那一勺咽下去,又舀了第二勺。苏釉松了口气,低下头喝自己的粥。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餐。等容妈收走碗碟,苏釉放下勺子,抬起头。
“傅九渊,我问你一件事。”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嗯。”
“我妈妈上次感染,不是意外。是有人动了她的药。”
傅九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天晚上。”傅九渊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医院打电话给你之前,已经先打给了我。你的人——不对,是你安排在医院的人,第一时间查到了药有问题。”
苏釉的手攥紧了桌沿。“你查到了是谁?”
“沈婉清。”
“你有证据。”
“有。”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没有。”
苏釉深吸一口气。“为什么?”
傅九渊把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他没有看苏釉,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他问。
苏釉愣了一下。
“告诉你,你会去找她对质。你会问她为什么,你会恨她,你会想报复她。”傅九渊的声音很平,“然后呢?沈婉清是什么人?她能在医院里不动声色地换掉你妈妈的药,她就能在你去找她对质的那天,让你‘意外’死在路上。苏釉,你不是她的对手。”
“所以你替我做决定?不告诉我,让我在无知里安全?”
“对。”
苏釉的牙关咬紧了。“你凭什么?”
“凭我不能失去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苏釉的胸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没有权利”,想说“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想说“保护不是控制”。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说“我不能失去你”的时候,他的眼神不是控制欲,是恐惧。和那天在书房里说“我怕你恨我”时一模一样的恐惧。
“傅九渊,”苏釉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告诉我,我也会失去。失去我妈妈。”
傅九渊的手指蜷紧了。
“如果那天我妈妈没有抢救过来,”苏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一年后?十年后?还是一辈子都不说?”
“一辈子都不说。”傅九渊说。
苏釉的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说出来,你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多一个人痛苦。”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苏釉,我见过太多人因为知道真相而毁掉自己。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
“那你呢?”苏釉问,“你知道了那么多真相——你爸爸杀了我爸爸,沈婉清要杀我妈妈——你毁掉了吗?”
傅九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毁了。”他说,“从十七岁那年起,我就毁了。我只是在撑着。”
三
苏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拿起他的手贴创可贴,而是蹲下来,蹲在他椅子旁边,平视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苏釉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看清他眉间那道川字纹的每一条纹路。
“傅九渊。”
“嗯。”
“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怕我毁掉。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慢慢毁掉?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每天猜,每天怀疑,每天想你是不是又在瞒我什么。”
傅九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宁愿你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撑着。”苏釉的声音很轻,“两个人的重量,比一个人轻。”
傅九渊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苏釉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虎口的创可贴已经换过了——不是她贴的那块,是新的。
“以后,”他说,“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
“你想知道的时候。”
“我现在就想知道。”苏釉说,“沈婉清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傅九渊的手指紧了紧。“季寒已经在处理了。证据链完整,可以移交检察机关。但沈婉清背后还有人,牵出来需要时间。”
“什么人?”
“顾衍。傅家的商业对手。他和沈婉清有合作,苏远志的案子他也参与过。”
苏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也参与了我爸爸的事?”
“他提供了资金。傅衍之动手,顾衍善后。”
苏釉闭上眼睛。她父亲的死,不是一个人的罪,是一群人的合谋。傅衍之、顾衍、沈婉清——每个人都伸了一只手,把苏远志推下了悬崖。
她睁开眼睛,看着傅九渊。
“你也是傅家的人。”她说。
“我姓傅。”他说,“但我不是你父亲的敌人。”
“那你是什么?”
傅九渊看着她,那双深渊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是一种更安静、更持久的东西。像是地底的岩浆,不喷发,但一直在流。
“我是你的。”他说。
四
上午十点,季寒来了。
苏釉在书房门口听到他的声音,没有进去。她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听着门缝里传出来的只言片语——“沈婉清的账户已经冻结”,“沈仲那边有动静”,“顾衍的人在撤”。季寒的声音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先生,还有一件事。”季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苏远志的案子的关键证人,找到了。”
苏釉的呼吸停住了。
“在哪里?”
“江西。景德镇。当年处理肇事车辆的修车工,现在在一家陶瓷厂上班。他愿意作证。”
苏釉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傅九渊的声音:“安排时间,我亲自去。”
“先生,那边可能有顾衍的人——”
“我说了,我亲自去。”
门开了。季寒走出来,看到苏釉,脚步顿了一下,微微点头,从她身边走过。苏釉没有进书房,而是转身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景德镇。从这座城市到景德镇,高铁四个小时,开车六个小时。那里有一个证人,能证明她爸爸是被杀死的。傅九渊要亲自去。苏釉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花园里,阿烬站在那棵被砍掉的槐树原来的位置上,正在打电话。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得很紧。苏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景德镇。
不是和傅九渊一起去。是比他先去。
她不能永远躲在傅九渊的保护里。她不能永远做那个“被藏起来的人”。她父亲的案子,她要自己去查。证人,她要自己去见。真相,她要自己亲手挖出来——而不是从别人嘴里听到。
苏釉拨通了顾晚棠的电话。
“晚棠,你上次说你在景德镇有亲戚?”
“有啊,我表姐在那里开民宿。怎么了?”
“帮我订一张去景德镇的票。越快越好。”
“你一个人?那个傅九渊知道吗?”
“不知道。所以你不能告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釉,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我在学。”苏釉说,“学怎么不当瓷器。”
五
下午,傅九渊出门了。季寒说要去处理沈婉清的事,可能要晚上才回来。苏釉等到天黑,等到阿烬从花园撤回屋内,等到别墅里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她给容妈留了一张纸条:“容妈,我出去一趟,明天回来。不要告诉先生。”
她没有走正门。她走了傅九渊永远不会想到她会走的路——花园后面那道她早就发现的、没锁的小侧门。从侧门出去,是一条下山的小路,窄到只能走一个人。苏釉没有开手机手电筒,靠着月光摸黑往下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山脚下。顾晚棠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苏釉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城市的车流。苏釉回头看了一眼半山上的傅家别墅——灯光稀疏,像一座孤岛。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傅九渊的消息:“在哪?”
苏釉打了两个字:“房间。”
发出去之后,她关掉了手机。
车子上了高速。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飞驰,像时光在倒流。苏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原野。她的手里攥着那份从沈婉清那里带走的文件复印件。文件最后一页,那行字在脑子里反复出现——“执行人:傅九渊。十七岁。”
她不知道的是,她出门的那一刻,阿烬就发现了。
阿烬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苏釉从侧门走出去的背影。他的手指悬在电话按键上方,停了很久,然后把监控画面删掉了。
他拨通了傅九渊的电话。
“先生,苏小姐走了。从后山的小路。我拦不拦?”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不拦。”傅九渊的声音很沉,“跟着她。别让她发现。别让她受伤。”
“是。”
阿烬挂掉电话,拿起车钥匙,从车库开出另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跟上了苏釉和顾晚棠的车。
他不知道的是,傅九渊此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景德镇证人的资料。他的目光落在“修车工”三个字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那道疤。
苏釉,你想自己去找真相。好。你去。我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替你扫干净所有的路。也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接住你所有可能摔碎的瞬间。
傅九渊合上文件,拨了另一个号码。
“景德镇那边,安排一下。我明天到。记住,不要让她知道我在。”
<第一卷第十章完>
章末钩子:
高速公路上,苏釉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但她不知道,顾晚棠的手机上,有一条阿烬发来的消息——“顾小姐,苏小姐的安全拜托您。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打这个电话。”
顾晚棠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闭着眼睛的苏釉,把那条消息删了,没有告诉她。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
前方,景德镇还有四百公里。
后方,傅九渊的车已经出发了。
一场没有剧本的追逐,在黑夜的公路上,无声地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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