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青花

一

苏釉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刺眼的那种晃，是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细细的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樟脑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哪儿？然后是记忆涌回来。景德镇。青花民宿。她在找一个人。还有，傅九渊也在。

苏釉坐起身，拿起手机。七点二十三分。傅九渊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凌晨发的那句“好”，之后再也没有消息。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失落，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发早安晚安的人。是一种奇怪的踏实。他知道了她在哪里，他回了“好”，他不会强行把她抓回去。这就够了。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和隐约的说话声。顾晚棠在笑，笑声很大，隔着一层楼板都能听见。苏釉换了衣服下楼，在楼梯拐角处闻到粥的香气——不是皮蛋瘦肉粥，是白粥，配着酱菜和现炸的油条。林溪在厨房里忙活，顾晚棠坐在餐桌前，一手端着粥碗，一手举着油条，嘴上还在不停地说话。

“苏釉！”顾晚棠看到她，油条差点掉进粥里，“你醒了！我跟你说，林溪姐做的油条绝了，我在城里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油条，又脆又香——”

“你安静吃。”林溪从厨房探出头，“苏釉，粥在锅里，油条在盘子里，自己拿。”

苏釉盛了粥，拿了一根油条，在顾晚棠对面坐下。咬了一口油条，确实好吃，脆的，不油，有面香。她想起傅家别墅的早餐，容妈做的也是白粥小菜，但油条不是现炸的——傅九渊不吃油炸的东西，容妈就不怎么做。她忽然想，傅九渊今天早上吃的什么？酒店的早餐？还是没吃？

“苏釉？”顾晚棠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苏釉低头喝粥。

“想那个姓傅的呢吧。”顾晚棠翻了个白眼。

苏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放下粥碗，看向林溪。“林溪姐，你在这边住了多久了？”

“十来年了吧。”林溪端着一碟腐乳出来，“我老公是景德镇人，结婚后就搬过来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边有个修车厂？在陶瓷厂旁边那条街上。”

林溪想了想。“知道。那条街上确实有一家修车厂，开了好多年了。不过那边最近好像在拆迁，不知道搬没搬。怎么了？”

苏釉没有回答。“林溪姐，你能告诉我地址吗？”

二

早饭过后，苏釉回了房间换衣服。

她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整理——手机、充电宝、父亲的照片、那片碎瓷、沈婉清的文件复印件，和一张她昨晚在服务区买的景德镇地图。她把文件复印件留在房间里，只带上了手机、照片和碎瓷。出门之前，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对面的居民楼。窗帘都拉着，看不出什么。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不是直觉，是一种从脊背爬起来的寒意。

苏釉拉上窗帘，下楼。顾晚棠在门口等她，林溪给她画了一张简易地图，标注了修车厂的位置。“坐公交要转车，打车更快，十五分钟就到。”苏釉道了谢，和顾晚棠走出民宿。巷口停着一辆出租车，空车灯亮着，像是在等人。顾晚棠正要招手，苏釉拉住了她。

“等一下。”

她走到出租车跟前，弯腰看了看驾驶座——司机五十来岁，普通长相，穿着灰色夹克，正在看手机。看起来很正常。但苏釉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像是在隐藏什么。

“不好意思，”苏釉直起身，“我们不坐了。”

顾晚棠一脸懵。“为什么不坐？十五分钟就到了。”

“我们坐公交。”

苏釉拉着顾晚棠走了。走出去几十米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出租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开走。她想起阿烬。他在哪儿？在跟着她吗？如果那辆车有问题，阿烬会发现的吧？

公交车上人不多。苏釉和顾晚棠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气息——尘土、尾气、和远处飘来的烟熏味。顾晚棠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为什么不坐出租车？”

“太巧了。”苏釉说，“我们一出门，就有一辆空车等在巷口。林溪姐说那条巷子平时很少有出租车经过。”

顾晚棠的脸色变了。“你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苏釉看着窗外，“不是傅九渊的人。是另一拨。”

公交车的报站声响起。苏釉站起身。“到了。”

三

修车厂比苏釉想象的要旧。

一间铁皮搭起来的大棚子，地上全是油污，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烧焦的味道。几辆破车停在架子上，有的被拆了轮子，有的被掀了引擎盖，像在做手术的病人。一个中年男人从一辆面包车底下滑出来，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他看到苏釉和顾晚棠，愣了一下——这个地方很少有年轻女人来。

“修车？”他问。

“找人。”苏釉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她从傅九渊书房盒子里翻拍的照片——不是她自己的那张，是老陈年轻时的照片。她从季寒留在书房桌上的文件里偷拍的。“这个人，是不是在这里工作？”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变了。“你们是谁？”

“我是他一个老朋友的孩子。”苏釉说，“路过景德镇，想见见他。”

中年男人把扳手放下，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确认外面没有别人，他才转过身，压低声音：“老陈不在厂里了。上周就搬走了。”

苏釉的心沉了一下。“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走得很急，连工资都没结。”中年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姑娘，你们找老陈，是不是为了那件事？”

“哪件事？”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二十年前的事。他跟我说过一次，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报警。他说他修了一辆车，那辆车出了事，死了人。他后来才知道，那辆车被人动过手脚。”

苏釉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他有没有跟你说，是谁让他修的？”

“他说是一个姓沈的。”中年男人挠了挠头，“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叫什么沈……沈什么来着——”

“沈仲？”

“对！沈仲！”中年男人点头，“就是这个名字。老陈说那个人开着好车来的，出手很大方。他当时缺钱，就没多想。后来出了事，他想报警，但那个人又来了，给了他一大笔封口费，还威胁他说要是敢说出去，就让他全家都不得安生。”

苏釉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沈仲。沈婉清的弟弟。傅九渊书房对话里提到过的名字。地下钱庄老板。动手脚的人。

“你知道老陈搬去哪儿了吗？任何线索都行。”

中年男人想了想。“他有个亲戚在陶瓷厂上班，好像在三厂。你们去那边问问，也许能找到。”

四

从修车厂出来，苏釉的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了。顾晚棠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她。“苏釉，你慢点——我们现在去哪儿？”

“陶瓷厂。”

“你确定老陈会在那儿？”

“不确定。”苏釉说，“但他的亲戚在那儿。”

“可是——”顾晚棠拉住她的胳膊，“苏釉，你不觉得这件事越来越不对吗？刚才那个人说，老陈上周就搬走了。你不觉得很巧吗？你刚到景德镇，他就搬走了。谁让他搬走的？谁在阻止你见他？”

苏釉停下脚步。她知道答案。可能是傅九渊——他说过会转移证人。也可能是沈婉清——她不想让任何人作证。也可能是顾衍——他参与了苏远志的案子。可能是任何人。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

“晚棠，”苏釉转过身，“你先回民宿。”

“什么？我不回去！”

“你回去。”苏釉的语气不容商量，“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让你也卷进来。”

“苏釉——”顾晚棠的眼眶红了，“你是不是傻？你说让我卷进来就卷进来，说不让我卷就不让？我是你朋友！你出事了我能不管吗？”

苏釉看着顾晚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抱住了她。“谢谢你。”她在顾晚棠耳边说，“但你回去。如果我晚上还没回来，你就打电话给傅九渊。号码我发你手机上了。”

苏釉松开顾晚棠，转身走了。顾晚棠站在原地，看着苏釉的背影消失在那条窄巷的尽头。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存过的号码——F。

苏釉走了大约五分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她低着头，看着手机上的地图——陶瓷三厂就在前方两百米。巷子里很安静，两旁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她的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然后她听到了第二个脚步声。

不是她的。在她身后，大约十来米的距离，步频和她几乎一样。苏釉没有回头。她加快脚步，那个脚步声也加快了。她慢下来，那个脚步声也慢下来。

苏釉停下来，猛地转身。

巷子里空无一人。

她站在那里，心跳如擂鼓。风穿过巷子，吹起地上几片落叶。她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个孤独的形状。她继续走。这次她故意绕了一条远路，七拐八拐，穿过一条小街，绕过一片菜地，从陶瓷厂的后门进去了。

身后那个脚步声，没有再出现。

五

陶瓷三厂比修车厂大了很多。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在流水线上忙碌。苏釉在门口登记了来访信息，被保安带到了人事部。人事部的大姐翻了好一阵档案，才抬起头。“老陈？我们厂没有这个人。”

苏釉皱眉。“他的亲戚在你们厂上班。修车厂的人说的。”

人事部大姐又翻了翻，摇了摇头。“真没有。姑娘，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苏釉站在人事部门口，看着车间里忙碌的人群。她不知道该找谁，该问谁，该去哪里。她忽然觉得累——不是因为走路，是因为她走了这么远，查了这么多，每一条线索都像是被人提前剪断了。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是傅九渊的。是林溪的。“林溪姐，陶瓷三厂这边，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苏釉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空。景德镇的天不蓝，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釉。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釉釉，你知道青花瓷的青花是怎么来的吗？是用钴料画的。画的时候是黑色的，烧出来就变成蓝色了。很神奇对不对？”

对。很神奇。黑色的笔触，烧出来就变成了蓝色。那她心里的那些黑色的东西——父亲的死，傅九渊的囚禁，沈婉清的阴谋——要烧到多少度，才能变成别的颜色？

手机震了。林溪发来一条消息。“我打听到了。老陈的亲戚不在三厂，在二厂。名字叫陈志远，是老陈的侄子。地址发你了。”

苏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找到了。

六

陶瓷二厂在老城区的另一头，靠近昌江。苏釉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半个景德镇。她看到街边的瓷器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有的素净，有的浓艳，有的画着山水，有的写着诗词。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看着橱窗里一只青花碗。碗的釉面很亮，光打上去，像是有一层水在上面流动。

“喜欢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釉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听出来了。不是阿烬的，不是任何人的，是那个人的。她转过身。

傅九渊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穿大衣。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垂在额前。眼底的青黑比在傅家别墅时更深了，像是一夜没睡。他看着她，目光沉沉。

苏釉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景德镇的街头，隔着一步的距离，像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又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苏釉问。

“你手机里有定位。”傅九渊说，“我一直知道你在哪里。你到景德镇之前，我就知道了。”

苏釉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从你出傅家大门的那一刻。”傅九渊往前走了一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水味——和平时一样，但下面压着烟味，比平时更浓。“你从侧门出去的时候，阿烬就在后面。你上高速的时候，我在后面。你到景德镇的时候，我在你两公里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不想让我来。”

苏釉的鼻子酸了一下。“那你现在为什么来了？”

傅九渊看着她，看了很久。街上有行人经过，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了。瓷器店的老板出来搬货，看到他们站在橱窗前，没有赶他们走，只是把货搬进去，又把门关上了。

“因为你想让我来了。”傅九渊说。

苏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站在那里哭，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她父亲曾经来过的地方。她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傅九渊没有递纸巾，没有抱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她哭。

等她哭完了，擦了脸，深吸一口气。

“傅九渊。”

“嗯。”

“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先吃饭。”苏釉转身，走进街边一家小面馆，“吃完了一起去找人。”

傅九渊看着她的背影，跟了进去。

<第一卷第十二章完>

章末钩子：

面馆里，苏釉和傅九渊面对面坐着。两碗阳春面，热气腾腾。苏釉低头吃面，傅九渊看着她吃。

“傅九渊。”

“嗯。”

“你刚才说，你想让我来。”

“嗯。”

“你怎么知道我想让你来？”

傅九渊没有回答。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是一个创可贴。和她随身带的那种一模一样。

苏釉看着那个创可贴，又看着他。

“你的手又伤了？”她问。

傅九渊把手缩回去。“没有。”

苏釉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左手虎口，那块她贴的创可贴还在，没有渗血。但她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不深，但很长，从食指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

“怎么弄的？”

“拆东西的时候划的。”

“拆什么东西？”

傅九渊没有回答。苏釉没有追问。她拿过那个创可贴，撕开包装，仔细地贴在他的手背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修复一件瓷器。

“傅九渊。”

“嗯。”

“你以后别总把自己弄伤了。”

“好。”

苏釉松开他的手，继续吃面。傅九渊看着手背上那块创可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东西。

面馆外面，阿烬站在街角，看着面馆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吃面。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季寒的消息：沈婉清的人还在景德镇。至少两个。老陈家那边安排好了，明天上午见。

阿烬把手机收起来，没有进去打扰。

他知道，先生等了苏釉十一年。

这碗面，让他再多吃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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