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要见的人,在城西乱葬岗。
马车在城郊停下,春杏吓得脸发白:"小姐,这、这地方……"
"你留在车上。"沈知微掀帘下车,一身灰布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若一个时辰我没回,去镇北侯旧部找周将军,报我的名字。"
"小姐!"
沈知微没回头,踩着枯枝败叶,往乱葬岗深处走。
前世她死那夜,雪下得极大。冷宫的窗棂漏着风,她数完三千六百片雪花,意识模糊前,听见屋顶有瓦片轻响。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雪落枯井。
再醒来,她已成孤魂,飘在冷宫上方。
她看见一个玄衣人翻窗而入,将她僵硬的尸身抱下榻,用狐裘裹紧。那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眼尾的疤痕像条蜈蚣,从眉骨爬到鬓角。
他抱着她,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走到城郊乱葬岗,挖了个深坑,将她放进去。
"沈小姐,"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得罪了。"
他摘了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却沧桑的脸。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簪——是她及笄时戴过的,金步摇,母亲遗物——插进她冰冷的发髻。
"侯府满门,属下……来迟了。"
他跪在坑边,额头抵着冻土,很久没动。雪落满肩,将他堆成一座孤坟旁的碑。
后来她飘远了,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但她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那道疤,记住了他跪雪地时,脊背弯成的弧度。
像一头濒死的兽。
---
乱葬岗深处有间破庙,供的是尊缺了头的泥菩萨。
沈知微推门进去,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庙角堆着干草,草上躺着个人,玄衣染血,青铜面具搁在枕边,露出那张有疤的脸。
和前世一样年轻,一样沧桑。只是此刻,他胸口插着一支箭,血浸透半边衣裳。
"谁?"他猛地睁眼,手按向腰间短刀,却在看清来人时僵住。
沈知微摘了兜帽,露出素白的脸。
"沈……"他瞳孔骤缩,像见鬼,"沈小姐?"
"你认识我?"沈知微挑眉。前世她死时才看见他的脸,生前从未交集。他为何认得她?
暗卫没有回答。他撑着坐起身,牵扯伤口,血又渗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她,目光从她眉心朱砂痣,滑到她素白的衣襟,再到她……完好无损的手。
"你没死。"他声音发颤,像确认,又像不可置信。
"我为何要死?"沈知微反问,心底却掀起波澜。他这话……不像初见,像久别重逢。
暗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压下去,只剩一片死寂:"沈小姐来乱葬岗,有何贵干?"
"找你。"
"属下是陛下的人。"
"我知道,"沈知微走近,从袖中取出一只金步摇,搁在他面前的干草上,"我还知道,你叫……"
她顿了顿,前世他跪雪地时,她听见他自言自语。声音极低,像说给自己听。
"……顾寒舟。"
暗卫的指尖,猛地收紧。
那只金步摇在干草上泛着微光,簪头的珍珠是他熟悉的温润。他认得这只簪子,前世他从沈知微尸身上取下,插回她发髻时,珍珠磕在冻土上,裂了一道缝。
可此刻,那只簪子完好无损。
"你……"他抬头,眼底的死寂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惊涛,"你也……"
"也什么?"沈知微蹲下身,与他平视,"顾寒舟,三年前镇北侯府秋猎,你从刺客手中救过一个小姑娘。她赏你一块玉佩,你说'属下卑贱,不配'。那姑娘说……"
"她说'人命没有贵贱,只有生死'。"顾寒舟接上话,声音哑得像哭,"她……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姑娘就是我。沈知微在心里答。
前世她忘了这回事。镇北侯府嫡女,救过的人太多,赏过的东西太多,她从不记得一个暗卫的脸。直到死后,她飘在冷宫上方,看见他跪雪地,看见他取出金步摇,听见他说"来迟了"——
她才想起,原来很多年前,她给过一个人温暖,而那个人……记了很多年。
"顾寒舟,"她没解释,只问,"你这一箭,是谁射的?"
顾寒舟沉默。
"谢珩的人?"沈知微笑了,"还是……贵妃的人?"
他猛地抬眸。
"别惊讶,"她拍拍裙摆上的灰,像在聊家常,"你昨夜在谢府屋顶,今日在镇北侯府墙外。谢珩要杀我,贵妃要杀我父亲,你两头盯梢,自然两头挨打。"
顾寒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他确实昨夜在谢府,听见谢珩下令落霞山截杀镇北侯。他本想传信,却被谢府暗哨发现,中了一箭。他撑着逃到这里,以为能躲过追查,却……
"沈小姐到底想怎样?"他声音冷了,像筑起高墙。
"我要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惊雷炸在破庙里。
顾寒舟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根烧到脖颈,连那道疤都泛着烫。
"属下……"
"不是那种要,"沈知微笑出声,眼底却没有笑意,"我要你替我办事。传信、盯梢、杀人……你做什么,我做什么。条件任你开,只要我能给。"
顾寒舟的红潮退了,只剩苍白。他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沈小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属下是陛下的人,陛下……"
"陛下知道你来这里,"沈知微打断他,"或者说,陛下知道我会来找你。"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龙纹玉佩——萧凛昨日塞给她的,"赐我重生"的那枚——搁在顾寒舟面前。
"顾寒舟,你效忠陛下,是因为陛下救过你的命。三年前秋猎,你被刺客逼落悬崖,是陛下的人救了你。但你心里清楚,陛下救你,是因为你有用。你的命,是筹码,不是恩情。"
顾寒舟的指尖掐进掌心。
"我不一样,"沈知微俯身,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替我办事。你替我传一次信,我保你一日安稳。你替我杀一个人,我保你一世……"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不跪雪地。"
顾寒舟的呼吸,彻底停滞。
破庙外忽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沈知微没动,顾寒舟却已抓起短刀,挡在她身前——动作太快,扯裂伤口,血溅在她灰布斗篷上,像雪地里绽的红梅。
"三个,"他侧耳,声音压低,"谢府的暗哨,追来了。"
"你能打?"
"能。"他握紧短刀,"沈小姐从后门走,属下……"
"不。"沈知微从怀中取出另半枚虎符,塞进他染血的手心,"落霞山,三百私兵,持此符可调。你传令让他们接应我父亲,然后……"
她退后一步,从菩萨供台下抽出一柄生锈的剑。
"然后我们一起走。"
顾寒舟看着她握剑的姿势,瞳孔骤缩。那姿势不对,不像闺阁女子,像……像前世冷宫里,她临死前攥着瓷片防身的模样。
"沈小姐会武?"
"不会,"沈知微笑了,剑尖指向庙门,"但我会拼命。"
门被踹开,三道黑影扑入。顾寒舟短刀出鞘,削向最先那人的咽喉,血雾炸开的瞬间,他听见身后沈知微的闷哼——她刺中了第二人的肩膀,却被第三人逼到墙角。
"沈小姐!"他回身要救,却被第一人临死前的反扑缠住。
第三人的刀,架在沈知微颈上。
"谢大人有令,"那人声音嘶哑,"沈小姐若乖乖回府,留全尸。"
沈知微没答。她看着那人背后的窗棂,忽然笑了:"你背后有人。"
"幼稚。"
"真的有人。"
窗棂碎裂,玄色大氅挟着风雪卷入。萧凛一掌劈在刺客后颈,那人软倒时,眼底还凝固着不可置信——陛下?陛下怎会在此?
萧凛没看他。他看向沈知微,目光从她颈间的血痕,滑到她手中的锈剑,再到她身后……护着她的顾寒舟。
"沈小姐,"他声音冷得像冰,"朕的暗卫,好用么?"
沈知微笑了,将锈剑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陛下的人,自然好用。"她拍拍手上的灰,"只是陛下亲自来救臣女,臣女……受宠若惊。"
萧凛看着她颈间的血痕,那红痕极细,再深半寸便是咽喉。他忽然伸手,拇指按在那道痕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疼得皱眉。
"沈知微,"他连名带姓,像昨日暖阁里那样,"你昨日说要做渡海的人。朕今日告诉你——"
"这海,会淹死不会游泳的。"
沈知微抬眸,对上他的眼。那眼底有怒,有惊,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慌。
他在慌什么?慌她死?还是慌她……和顾寒舟走得太近?
"陛下,"她轻声道,"臣女会游泳。臣女还会……借浪。"
萧凛的拇指顿住了。
破庙外,风雪渐起。顾寒舟捂着伤口,看着眼前两人,忽然想起前世。前世他跪在雪地,抱着她冰冷的尸身,身后是追来的谢府暗哨。他本该逃,却不想逃了。
这一世,她活着,站在他面前,和陛下对峙。
他忽然觉得,这道疤……没那么疼了。
---
回城的马车上,沈知微裹着萧凛的玄色大氅,怀里揣着暖炉。
萧凛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顾寒舟被安置在另一辆车上,有太医随行。
"陛下为何跟来?"沈知微打破沉默。
"朕的暗卫丢了,"萧凛没睁眼,"自然要找。"
"只是暗卫?"
萧凛睁开眼,眸底一片幽深:"沈小姐希望朕说什么?"
沈知微没答。她看着车窗外的风雪,想起前世。前世她死时,萧凛暴毙在她死后第三日。她以为他们是两条平行线,从未交集。可如今她活着,他追来乱葬岗,他按着她颈间的血痕,他眼底有慌……
"陛下,"她忽然问,"前世您来冷宫那夜,为何不进去?"
萧凛的指尖,猛地收紧。
马车颠簸,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沈知微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确实来过,在她死前或死后,他站在窗外,雪落满肩,却没有进去。
"朕……"萧凛的声音极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朕怕看见你恨朕。"
沈知微愣住。
"你被献入宫,是朕的旨意。镇北侯府被抄,是朕默许。你死在冷宫……"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是朕,没能救你。"
马车忽然停下,车外传来春杏的惊呼:"小姐!谢府的人……谢大人亲自来了!"
沈知微掀帘,看见谢珩立在风雪里,月白长衫染了泥,像一株被雷劈过的玉树。他身后是谢府家丁,提着灯笼,将马车团团围住。
"知微,"谢珩的声音发颤,像怒,像怕,"你一夜未归,去了何处?为何……穿着陛下的衣裳?"
沈知微低头看着身上的玄色大氅,忽然笑了。
她没下车,只从帘缝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素白,腕间有道新鲜的擦伤——是破庙里留下的。
"谢大人,"她声音轻软,像撒娇,"知微昨夜被歹人掳走,幸得陛下相救。这衣裳……是陛下借知微御寒的。"
谢珩的脸,在灯笼光里扭曲了一瞬。
"掳走?"他上前一步,要抓她的手,"知微别怕,我带你回府……"
"谢大人,"萧凛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冷淡得像雪,"朕的人,你也敢碰?"
谢珩的手,僵在半空。
马车帘被掀开,萧凛的脸在暗影中若隐若现。他没看谢珩,只看向沈知微,目光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
"手不冷?"他问。
"冷。"沈知微笑。
"那还不收进来。"
她收回手,帘子落下,隔绝了谢珩惨白的脸,隔绝了风雪,隔绝了……前世那个为她题诗的少年。
马车重新驶动,谢珩的声音追在后面,像孤魂野鬼的哭:"知微!你说过……你说过'曾经沧海'……"
沈知微没回头。
她看着萧凛,忽然问:"陛下,臣女昨夜说的'曾经沧海',陛下可知道下一句?"
"除却巫山不是云。"
"那陛下可知,"她凑近,声音轻得像耳语,"元稹写这诗时,他的妻子……早已死了?"
萧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知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狠,三分烫,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
"所以'曾经沧海',不是深情,是悼亡。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说——你走了,这世间再无人能及。"
她靠回车厢,闭上眼,像累极了。
"陛下,臣女前世死时,没人为臣女写悼亡诗。这一世……臣女也不稀罕。"
萧凛看着她,很久没动。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停下,沈知微起身,将玄色大氅脱下,叠好,放在他膝上。
"衣裳还陛下。今日之恩,知微记下了。"
她下车,没回头。
萧凛握着那件大氅,指尖触到内衬的温热——是她的体温,还是他的?
马车驶离时,他忽然掀帘,看向她的背影。素衣素髻,在风雪里像一株将折的柳。可她走得稳,脊背挺直,像……像前世冷宫里,她在墙上写字时,那只冻僵却不肯停的手。
"沈知微,"他低声念,像念一道咒,"朕倒要看看,你这悼亡诗……写给谁。"
---
沈知微踏入侯府大门时,春杏扑上来,哭得稀里哗啦。
"小姐!谢大人他、他带着人来搜府!说小姐私通外男……"
"搜了吗?"
"被周将军拦下了,说没有陛下旨意,谁敢动侯府一砖一瓦……"
沈知微笑了。周将军,母亲留下的旧部,前世镇北侯府被抄时,他战死在大门前。
这一世,他还在。
"春杏,"她往内院走,"去请周将军,说我要见他。另外……"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是顾寒舟在破庙里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去这个地址,找一个叫'老瘸子'的人。告诉他,'雪落三千六,该收账了'。"
"老瘸子?收账?"
"去吧。"沈知微笑得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寒潭,"三日后父亲回京,我要让落霞山……变成谢珩的葬身之地。"
春杏退了,沈知微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梅树。
母亲种的,十年了,从未开过花。
她伸手,折下一截枯枝,在掌心攥紧,直到刺破皮肤,血渗出来。
"娘,"她低声道,像说给风听,"微微回来了。这一次……谁也别想动侯府一砖一瓦。"
血滴在雪地上,像红梅绽开。
远处,皇宫的方向,晨钟撞响第一声。
三日后的落霞山,该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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