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一夜未眠。
狐裘披在肩上,她坐在铜镜前,看着春杏为她梳发。十六岁的脸,胶原蛋白饱满,眼角没有冷宫熬出的细纹,唇色是健康的红。
"小姐今日要进宫,梳个端庄些的发髻吧?"春杏捧着簪匣,"这支金步摇是夫人留下的,小姐及笄时戴过……"
"换那支素银的。"
"啊?可、可进宫谢恩,素银是不是太……"
"素银。"沈知微重复,指尖划过妆台上的胭脂盒,"今日我不是去争宠的,是去卖惨的。"
春杏不懂,但手快,三两下挽了个低髻,插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朵将开未开的梅花。
沈知微看着镜中人,满意了。
素衣,素髻,素面——配上她这张十六岁的脸,活脱脱一个被情所伤、强撑体面的闺阁少女。萧凛要合作,她得让他看见"合作价值"。而一个刚从诗会受辱、未婚夫当众下脸的侯府嫡女,正是最好的棋子。
"小姐,马车备好了。"
沈知微起身,袖中的玉扣硌着腕骨。半枚虎符,她母亲的遗物,也是镇北侯府的催命符。前世谢珩靠它构陷通敌,这一世……她要让它成为钓皇帝的饵。
马车碾过青石板,向皇宫驶去。
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三年前的京城,还没有后来的血腥气。镇北侯府的匾额还挂着,父亲的战马还拴在府门前,母亲的佛堂还飘着檀香。
她想起前世,抄斩那日她被打入囚车,从这条街经过。百姓扔菜叶,骂她"妖女"。她拼命扭头,想再看一眼侯府的方向,只看见冲天火光。
"小姐?"春杏递来手炉,"您手好凉。"
沈知微收回目光,将手炉揣进袖中,恰好压住那枚玉扣。
"没事,"她笑,"想到要见陛下,紧张。"
春杏信了。她不知道,她家小姐紧张的不是见皇帝,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拔了那人的舌。
---
宫门森严,沈知微递了牌子,被引至偏殿等候。
这是规矩。外臣女眷入宫,需在偏殿候旨,由女官验身、通传。前世她作为"贡品"被献入宫时,没走这道门。谢珩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直接从侧门抬进了承恩殿。
她连萧凛的面都没见过,就成了废妃。
"沈小姐,请随奴婢来。"
引路的是个中年女官,面容刻板,步伐稳健。沈知微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宫墙——青砖灰瓦,和前世一样。冷宫在西北角,她死的那间屋子,窗棂该漏风了。
"沈小姐来过宫中?"女官忽然问。
"不曾。"
"那小姐为何对西北角……"女官顿了顿,"多看了两眼?"
沈知微笑了:"听闻西北角有株百年梅树,母亲生前提过。今日进宫,本想见识,看来是无缘了。"
女官不再问,将她引至一处暖阁。
"陛下正在议事,请沈小姐稍候。"
暖阁里燃着龙涎香,沈知微坐在绣墩上,指尖掐进掌心。她刚才说谎了。母亲从没提过什么梅树,她看西北角,是因为冷宫在那里。
而那个女官……太敏锐了。萧凛身边的人,果然不简单。
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知微起身,垂眸,屈膝——
"臣女沈知微,叩见陛下。"
玄色袍角停在她眼前,没有叫起。
萧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冷淡得像雪:"沈小姐昨日诗会,不是很威风么?怎么今日……这般乖巧?"
沈知微维持着屈膝的姿势,膝盖抵在冰冷的金砖上,疼得发麻。
"臣女昨日失态,"她声音轻颤,恰到好处地哽咽,"回府后思来想去,陛下微服诗会,定有深意。臣女愚钝,只盼……只盼能为陛下分忧。"
"分忧?"萧凛笑了,那笑声里没温度,"沈小姐想为朕分什么忧?"
"谢珩。"
二字出口,暖阁死寂。
沈知微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萧凛的目光变了。像刀锋出鞘,寒光乍现。
"抬起头来。"
她抬头,对上萧凛的眼。今日他穿明黄龙袍,冠冕堂皇,和昨日玄色大氅的阴鸷截然不同。但那双眼睛没变,深沉,晦暗,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前世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小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萧凛俯身,龙袍袖角擦过她的脸颊,"谢珩是内阁红人,朕的肱骨之臣。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当众指摘朝廷命官?"
"臣女不敢指摘,"沈知微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扣,双手奉上,"臣女只是想……物归原主。"
萧凛的目光落在玉扣上,瞳孔骤缩。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扣,中空,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镇北侯府的徽记。而云纹深处,隐约可见半枚虎符的轮廓。
"沈小姐从何处得来?"萧凛的声音沉下去。
"母亲遗物。"沈知微垂眸,"三日前,臣女整理母亲遗物,发现这只玉扣有异。今日进宫,一是谢陛下昨日'赐玉'之恩,二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二是臣女听闻,陛下正在查西北军饷亏空案。镇北侯府世代镇守西北,臣女虽为女子,也知军饷关乎国本。这玉扣里的东西,或许……与案情有关。"
萧凛没有接玉扣。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滑到她素白的衣襟,再到她跪得发青的膝盖。忽然,他伸手,不是取玉扣,是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沈知微,"他连名带姓地叫,"朕昨日问你,前世朕暴毙之后,谁坐了皇位。你说不懂朕在说什么。"
"臣女确实不懂……"
"那今日,"他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你为何知道朕在查军饷案?此案朕密令三司,连内阁都不知情。你一个闺阁女子,从何处'听闻'?"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前世谢珩就是靠军饷案攀上萧凛,又靠构陷镇北侯府"贪污军饷"通敌,一举铲除异己。这一世,军饷案刚刚开始,萧凛还在暗中布局。
可她不能说"前世"。
"臣女……"她眼眶微红,声音发颤,"臣女是猜的。谢珩近日频繁接触户部侍郎,臣女昨日诗会,见他袖中露出半张账册……"
"猜的?"萧凛挑眉。
"是猜的,"沈知微咬唇,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悬在眼角,"臣女与谢珩……曾有婚约。他书房里有什么,臣女比旁人清楚些。"
泪落。
萧凛的拇指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角那滴泪,忽然想起前世。冷宫那夜,她死在榻上,眼角也有泪痕,冻成了冰。他站在窗外,雪落满肩,没有进去。
他不敢进去。他怕看见她恨他的眼神。
"起来。"他松开她,声音淡了,"朕不喜看人跪着说话。"
沈知微起身,膝盖发麻,身形晃了晃。萧凛下意识伸手,又收回,负在身后。
"玉扣朕收了,"他将玉扣纳入袖中,"三日后,朕要看见另半枚。"
"另半枚?"沈知微抬眸。
"沈小姐以为,半枚虎符能调兵?"萧凛冷笑,"你母亲既然藏了半枚,另半枚必在你父亲手中。三日后镇北侯回京述职,朕要看见完整的虎符。"
"陛下这是……"
"这是合作的定金。"萧凛转身,龙袍袖角带起一阵风,"沈小姐想借朕的手保镇北侯府,可以。但朕从不做亏本买卖。"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步,没有回头:
"沈知微,你昨日写'曾经沧海'。朕问你——"
"若朕是那沧海,你待如何?"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那臣女,"她轻声道,"便做那渡海的人。"
萧凛侧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朕等着。"
门开了,又合上。龙涎香里混入一丝风雪的气息,沈知微站在原地,直到膝盖的麻意退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一局,平了。
萧凛收了玉扣,等于接了她的投名状。但他要另半枚虎符——那是父亲的命根子,也是镇北侯府最后的底牌。
给,还是不给?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萧凛拇指的温度,凉得像蛇。
给。但不是现在。
三日后父亲回京,她要在那之前,让萧凛看见她的价值。价值够了,筹码才能谈。
"沈小姐,"女官去而复返,"陛下赐了步辇,送您出宫。"
沈知微挑眉。步辇?这是嫔妃才有的待遇。萧凛在试探,还是在……标记?
"劳烦姑姑,"她笑得温婉,"臣女想走一段,看看那株百年梅树。"
女官面无表情:"西北角偏远,梅树已枯死多年。沈小姐还是乘辇吧,陛下……不喜等人。"
最后四字,意味深长。
沈知微笑了,不再坚持,踏上步辇。
辇过宫墙,她掀帘一角,看向西北。冷宫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兽。
枯死的梅树。她前世死时,窗外确实没有梅,只有雪。
萧凛知道。他知道她看西北角,不是想看梅树。
他知道她在看……她死过的地方。
---
步辇在宫门外停下,沈知微换马车回府。
车帘刚落下,她脸上的温婉便散了。素白的指尖揉着太阳穴,复盘今日每一句对话。
萧凛比她想的更难缠。他收了虎符,却不承诺什么。他要完整的虎符,等于要镇北侯府的命脉。这是合作,也是吞并。
但她没有退路。谢珩已经起疑,沈知柔那只裂镯随时可能引爆。她必须在三日内,再下一城。
"小姐,"春杏忽然压低声音,"后面有辆马车……跟了我们两条街了。"
沈知微掀帘,暮色中,一辆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地缀着。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谢珩。
她笑了。
来得正好。她正愁没机会,再给他添把火。
"停车。"
马车在巷口停下,沈知微下车,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素衣素髻,夕阳给她镀了层金边,像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谢珩的马车也停了。他下车,月白长衫,风姿依旧,只是眼底有血丝——昨夜没睡好?还是在查她?
"知微,"他走近,声音温柔得像从前,"昨日诗会,是我唐突了。那诗……"
"诗很好,"沈知微笑,"只是知微配不上了。"
"胡说!"谢珩握住她的手,"你我是有婚约的,我谢珩此生非你不娶。昨日那沈知柔,是我一时糊涂……"
"谢大人,"沈知微抽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被他碰过的地方,"知微今日进宫,陛下问了知微一句话。"
谢珩脸色微变:"什么话?"
"陛下问,"她抬眸,笑意盈盈,"谢珩此人,可用否?"
谢珩的呼吸滞住了。
"知微怎么答的?"他声音发紧。
沈知微将帕子收入袖中,转身,只留下一句:
"知微说,谢大人诗写得极好,尤其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谢珩惨白的脸。
马车驶动,春杏吓得发抖:"小姐,您、您这样刺激谢大人,他会不会……"
"会,"沈知微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他会连夜查我今日在宫中的行踪,会猜陛下说了什么,会慌,会乱,会……犯错。"
"犯错?"
"人在慌乱时,最容易露出马脚。"沈知微笑了,"他越查,越会以为我和陛下有了什么约定。他越怕,越会去找他的'盟友'商量。而他的盟友……"
她睁开眼,看向皇宫的方向。
"正是陛下想钓的那条鱼。"
春杏听不懂,但她觉得小姐变了。从前的小姐看谢大人,眼里有星星。现在的小姐看谢大人,像在……看死人。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沈知微下车,抬头看向匾额。
"镇北侯府"四个金字,在暮色中沉甸甸的。前世她死时,这块匾额被劈成柴火烧了。父亲被斩,母亲被绞,兄长流放三千里,死于途中。
这一世,她要这块匾额,挂到白发苍苍。
"春杏,"她忽然问,"父亲三日后回京,走的是哪条路?"
"听说……是官道,经落霞山。"
落霞山。沈知微眯起眼。前世父亲回京述职,在落霞山遇刺,伤了右腿,此后不良于行。刺客从未抓到,但她现在知道,那是谢珩的手笔——为了阻止父亲在陛下面前,为军饷案说情。
"去请府中马夫,"她低声道,"我要他帮我送封信,不走官驿,走……暗线。"
"暗线?"
"母亲留下的。"沈知微转身入府,素白的裙裾扫过门槛,像一片雪,"她临终前告诉我,侯府在落霞山,有一支私兵。三百人,只听命于虎符。"
春杏瞪大眼。
沈知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萧凛要完整的虎符?可以。但她要先用它,保父亲的命。
至于萧凛那边……她想起他最后那个问题。
"若朕是那沧海,你待如何?"
她答的是"渡海的人"。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是——
渡海的人,到了彼岸,便不再需要海了。
---
当夜,谢府书房灯火通明。
谢珩站在窗前,手中攥着一张纸条,是宫中眼线送来的——沈知微今日在暖阁,待了整整一个时辰。陛下屏退左右,连女官都遣出去了。
一个时辰。孤男寡女,屏退左右。
"大人,"心腹低声道,"沈小姐出宫时,乘的是陛下的步辇。"
步辇。谢珩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起三年前,他在诗会上题下"一生一世一双人",沈知微看她的眼神,像看天神。那时他穷,寒门出身,连赴宴的衣裳都是借的。但她不嫌弃,她说"珩哥哥的字,比金子值钱"。
他信了。或者说,他假装信了。
他需要镇北侯府的势力,需要她嫡女的身份,需要那半枚虎符。等他爬上去,等贵妃娘娘许诺的首辅之位到手,她就没有用了。
可她现在……和萧凛有了牵扯。
"大人,"心腹又问,"贵妃娘娘那边,还按原计划吗?"
谢珩沉默良久,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按原计划,"他声音沙哑,"但加一条——三日后落霞山,镇北侯的命,我要了。"
心腹退下,谢珩独自站在窗前,看向镇北侯府的方向。
沈知微,你以为攀上萧凛,就能活?
前世我能送你上龙床,这一世,我就能送你……下地狱。
---
同一时刻,皇宫御书房。
萧凛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那枚玉扣。龙烛高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陛下,"暗卫从阴影中现身,"沈小姐回府后,召了马夫,送了封信。暗线追踪,信去了落霞山方向。"
萧凛眸光微动:"落霞山?"
"是。镇北侯三日后经落霞山回京。"
萧凛沉默了。他想起前世,镇北侯在落霞山遇刺,伤了腿,此后朝堂上再不能站班。刺客是他派的吗?不是。是谢珩?他那时还没查到。
但沈知微知道了。她提前送信去落霞山,是在……布防?
"她还做了什么?"
"沈小姐见了谢珩,"暗卫声音平板,"在槐树下,说了几句话。谢珩回府后,书房灯火未灭。"
萧凛忽然笑了。
好一个沈知微。白天在他面前装乖卖惨,转头就去刺激谢珩。她不是在两边下注,她是在……两边点火。
"传令,"他将玉扣收入袖中,"三司会审军饷案的日期,提前到两日后。朕要镇北侯回京之前,看见谢珩……慌。"
"是。"
暗卫退去,萧凛独自坐在龙椅上,看向窗外的夜色。
沈知微,你说要做渡海的人。
朕倒要看看,这海……你渡不渡得过。
---
镇北侯府,沈知微的闺房。
烛火摇曳,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素衣已换,此刻穿的是家常的藕色袄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
春杏端来安神汤:"小姐,喝了早些睡吧,明日还要……"
"明日去谢府,"沈知微接过汤,没有喝,"下帖子,就说……我后悔了。"
"啊?"
"后悔诗会顶撞,后悔说'曾经沧海',后悔……让谢大人伤心。"她笑得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寒潭,"我要让他以为,我今日进宫,是被陛下逼迫的。我要让他以为,我心里还有他。"
"可、可陛下那边……"
"陛下知道我在演戏,"沈知微将安神汤倒入窗台的花盆,看着汤汁渗进泥土,"但他需要我演。谢珩乱了,他才能看清谢珩背后的人。"
她转身,从枕下取出另半枚虎符——和父亲手中那枚,是一对。
母亲临终前,将两半虎符分开。一半随她出嫁,一半留在父亲手中。她说"微微,这是侯府最后的退路。若非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前世她傻,把玉扣给了谢珩,以为那是爱情。
这一世……她看着掌心的虎符,缓缓握紧。
"春杏,去睡吧。明日一早,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沈知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狠,三分烫,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一个……前世替我收尸的人。"
---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烛火摇晃。沈知微抬眸,看向窗棂的缝隙——那里,似乎有一道目光,一闪而逝。
她不动声色,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战鼓。
萧凛,你在看,对吗?
你看我演戏,看我布局,看我在这棋盘上落子。你以为你是观棋的人,可你不知道……
观棋的人,也是棋子。
她躺下,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三日后,落霞山。父亲的命,谢珩的刀,萧凛的网——
她要它们,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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