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红眼守床

江湖郎中来的那天，我没出门。

不是怕，是不能。我得装病。装得像，陈氏才会信。她信了，才会动手。她动手了，我才好收网。

【宿主，您确定要让陈氏派来的郎中“确诊”您病危？】

“确定。”

【风险很高。如果郎中真的下药——】

“他不会。萧彻盯着他。他敢下药，走不出这个府。”

阿沅在边上磨墨，小声问：“小姐，今天写什么字？”

“写‘等’。”

“又写等？”

“嗯。等一个人来。”我看着她，“等的不是活人，是棺材。”

她手抖了一下，墨滴在纸上，洇成一团黑。

“怕了？”

“不怕。”她摇头，换了张纸，重新写。

秋月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小姐，人来了。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灰袍子，背着药箱。陈氏亲自带他来的，现在在府门口，一会儿就到。”

“知道了。”我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小姐，您脸色本来就差，不用装。”秋月小声说。

“那就更好了。省得我费劲。”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见陈氏的声音：“孙大夫，这边请。我女儿身子弱，您多费心。”

“夫人客气了。”

门被推开。我睁开眼，装出虚弱的样子——眼皮半耷拉着，嘴唇干裂，脸色苍白。这几天没怎么吃饭，脸色是真的差，不用装。但为了更像，我把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念卿。”陈氏站在床边，声音带着哭腔，演得比我真，“这位是孙大夫，专治疑难杂症的。我请他给你看看。”

孙大夫走上前，放下药箱。他长着一张圆脸，眼睛小，但很亮，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正经大夫——正经大夫先问诊，他先看陈氏的眼色。

“小姐，伸手。”

我把手伸出去。他把手指搭在我手腕上。我心跳正常，但他摸到的脉象是虚的——这几天没吃好没睡好，气血两亏，装都不用装。他的手指在抖，不是紧张，是做贼心虚。

“小姐脉象虚弱，气血两亏，怕是……”他顿了顿，“怕是要好好调养。”

陈氏在旁边问：“能调好吗？”

“难。”孙大夫松开手，叹了口气，“小姐底子太差，怕是拖不了多久。”

拖不了多久。这话说得巧。不是“会死”，是“拖不了多久”。万一我没死，他可以说“我说的是拖不了太久，不是会死”。

我在心里笑了。你摸的是我没吃饭的脉，不是我要死的脉。

“那怎么办？”陈氏声音发抖，演得比戏子还好。

“老夫开个方子，先吃着。能不能好，看天命。”

孙大夫写了个方子，递给秋月。秋月接过去，手在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怕。

陈氏送孙大夫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关心，是确认——确认我快死了。她的眼神里有满意，有得意，也有一丝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是不安，也许是别的。

门关上。

秋月把方子递给我：“小姐，您看看，这方子有没有问题？”

我接过来看了看。黄芪、当归、枸杞、红枣。都是补气血的，没有毒。但剂量不对——黄芪五钱，正常人用三钱就够，五钱吃了会让人虚不受补，反而更弱。这不是治病的方子，是催命的方子。

“孙大夫是陈氏的人。”我把方子放下，“他想让我越补越虚。”

“那怎么办？”

“不喝。”我坐起来，“但要让陈氏以为我喝了。”

“怎么让她以为？”

“倒掉。把药渣留在厨房，让她看见。她看见药渣，以为我喝了，就不会再来催。”

秋月点头，拿着方子出去了。

阿沅在边上写完了一个“等”字，举起来给我看。

“小姐，我等到了吗？”

“等到了。”我接过纸，看了看，“但这个字写歪了。土字底太长，像等不及了。”

她吐了吐舌头，重新写。一笔一划，比刚才慢了许多，认真了许多。

傍晚，天快黑了。萧彻来了。

他推门进来，没说话，先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是没睡好。眼下有青黑，像熬了夜。

“你眼睛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坐下，“孙大夫那边，我查了。”

“查到什么？”

“他不是大夫。是陈氏娘家以前的管事，犯了事被赶出来的。会点医术皮毛，但更会演戏。”他顿了顿，“他以前在乡下卖假药，被人打过。腿上的疤还在。”

“我知道。”我笑了，“他给我号脉的时候，手指在抖。”

“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确诊’我病危。陈氏信了，就会办丧事。丧事办了，棺材准备好了，替身尸体到位了——我就走。”

萧彻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盯着我的时候，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你就不怕，丧事办了，你走不了？”

“走不了？”我笑了，“棺材里装的不是我，我怎么走不了？”

“万一陈氏开棺验尸？”

“她不会。她怕。怕别人知道她害死了我，更怕别人知道棺材里不是我。”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苏念卿。”

“嗯。”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那我不拦你。”

他转过身，看着我。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在暗处，眼睛却亮。不是冷光，是——我说不上来。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到了江南，给我写信。一封就行。告诉我你还活着。”

我看着他，突然鼻子酸了一下。

“好。”

他转身要走。

“萧彻。”

他停住。

“谢谢你。”

他没回头，走了。门关上，我看见他的影子在窗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秋月从外面进来，小声说：“小姐，萧将军刚才眼睛红了。”

“你看错了。”

“奴婢没看错……他走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被子。

“闭嘴。”

秋月不敢说了。

阿沅写完了一个“等”字，举起来给我看。这回写正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小姐，这次写好了。”

“嗯。”我接过纸，“等到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

陈氏又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穿着暗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粉比平时厚——遮不住眼角的细纹。

“念卿，你恨我吗？”

我躺在床上，没看她。

“恨。”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走了。睁开眼，她还站在门口。

“你真的快死了？”

“你不是盼我死吗？”

她没回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人。

秋月关上门，小声说：“小姐，她刚才是不是良心发现了？”

“她没有良心。”我闭上眼睛，“她只是怕。怕我死了，萧彻查她。怕我没死，她白忙一场。”

“那她到底盼您死还是活？”

“她盼我死。”我睁开眼，“但她怕我死了之后的事。”

第二天，全府都在传——苏念卿快不行了。

丫鬟婆子们见了我绕着走，像避瘟疫。苏婉来了一次，在门口站了站，没进来。老太太派人送了参汤，秋月接过去，倒掉了。

我躺在床上，等。

等陈氏办丧事。

等棺材准备好。

等替身尸体送到。

等写书人松手。

他不会松。但他会累。

他累了，我就走。

【第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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