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临终托付

全府都在传我快不行了。

丫鬟婆子们见了我绕着走，连送饭的丫鬟都把食盒放在门口，敲两下就跑，像怕沾上晦气。秋月去厨房端饭，回来跟我说，厨房的人看她眼神都不对了——像看一个将死之人的陪葬品。

“小姐，他们都在说，您熬不过这个月了。”

“那就让他们说。”我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进去，“说得越凶，陈氏越信。”

阿沅在边上练字，写的是“葬”字。上面一个草字头，中间一个死，下面一个廾。她写得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

“小姐，‘葬’字为什么这样写？”

“因为人死了，埋在草下面。草长起来了，就看不见了。”

她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怕了？”

“不怕。”她换了张纸，重新写，“奴婢就是觉得……这个字不好看。”

“死字都不好看。”我看着她，“但活着的人，要把死这件事办好看。”

她似懂非懂，低头继续写。

秋月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小姐，陈氏那边开始准备了。”

“准备什么？”

“棺材。她让人去城外订了一口，说是上好的楠木，给您……给您当寿材。”

我笑了。楠木？她倒是舍得花钱。不是心疼我，是做给外人看——你看，我对继女多好，连棺材都用最好的。

“她还做了什么？”

“让人去请了和尚，说要给您做法事。还让人去买了纸人纸马，一大堆。”

“法事？”我放下书，“她这是要把我死这件事，办成全府最大的事。”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让她办。办得越大越好。越大，她越没法收场。”

【宿主，陈氏已开始筹备丧事。假死计划进入关键阶段。】

“替身尸体呢？”

【刘仵作已经准备好了。今晚子时送到城外土地庙。】

“好。”

阿沅写完了一个“葬”字，举起来给我看。这回写正了，但笔画很重，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小姐，我写好了。”

“嗯。”我接过纸，看了看，“这个字，以后用不上。但今天用上了。”

她不懂，没问。

傍晚，陈氏来了。

这回她没站在门口，直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翠屏，端着碗汤。

“念卿，我让人炖了鸡汤，你喝点。”

“不喝。”

“你不吃东西，身体怎么撑得住？”

“撑不住就死。”我看着她，“你不是盼我死吗？”

陈氏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把汤碗放在桌上，挥了挥手，让翠屏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念卿，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活。”

“那你就活。没人拦你。”

“没人拦？”我笑了，“夫人，您这话说给自己听，您信吗？”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念卿，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害你，你也活不了多久？”

“为什么？”

“因为你娘。”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我愣了一下。

“谁害的？”

“你爹。”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

“你胡说。”

“我没胡说。”陈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爹当年在外面有人，想休了你娘。你娘不肯，他就让人在她的药里下了东西。你娘死了之后，他才娶的我。”

“你有什么证据？”

“我就是证据。”她看着我的眼睛，“因为那天晚上的药，是我端过去的。”

我手指攥紧了桌沿。

“你端过去的？”

“嗯。但药不是我下的。我以为是补药。你爹说那是给你娘补身子的，让我送去。”她顿了顿，“你娘喝了，当晚就没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你爹会认吗？他会说是我下的毒。我百口莫辩。”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所以你就给我下毒？因为你自己被人当枪使，所以要我也尝尝？”

陈氏没说话。

“你恨你爹，不敢动他。你恨你自己，不敢认。你就来害我？”我笑了，“陈氏，你真可怜。”

她的脸白得像纸。

“可怜？”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念卿，你以为你不可怜？你娘死了，你爹不管你，你一个人在这府里，连条狗都不如。”

“那我现在是什么？”

“你现在？”她看着我，“你现在是快死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比她还高半个头。

“我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你前面。”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我瘫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上辈子我恨过很多人。恨房东涨房租，恨领导裁我，恨那个撞死猫的司机。但从来没恨到想杀人的地步。

现在，我恨陈氏。恨她害了我娘。恨她害了我。恨她把自己说得像个受害者。

但更恨的，是我爹。

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男人。

【宿主，您情绪波动很大。】

“闭嘴。”

【……好的。】

秋月从外面进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小声问：“小姐，陈氏跟您说什么了？”

“说她有多可怜。”

“她可怜？”

“嗯。”我闭上眼睛，“可怜到要害别人来证明自己不可怜。”

秋月不懂，没问了。

阿沅写完了一张纸，举起来给我看。这回写的不是“葬”，是“娘”。

“小姐，这个字我还没学过。”

“这是‘娘’字。”我接过纸，“左边一个女，右边一个良。女子善良，就是娘。”

“那小姐的娘，善良吗？”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把纸放下，“我没见过她。”

阿沅低下头，继续写字。

晚上，萧彻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桌前发呆，问：“陈氏来过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说她不是我娘。说她是被利用的。”我看着他，“说她是无辜的。”

“你信吗？”

“不信。”我抬起头，“但她说的有一件事，可能是真的。”

“什么事？”

“我娘是被人害死的。”

萧彻眼神变了。

“谁害的？”

“我爹。”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说：“我帮你查。”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查到了，又怎样？我爹是当朝官员，你查他，就是查朝廷。”我看着他，“你查不了。”

萧彻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还走吗？”

“走。”

“什么时候？”

“等棺材到位。”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苏念卿。”

“嗯。”

“到了江南，忘掉这里的事。”

“忘不掉。”我看着他，“但可以不提。”

他走了。

秋月关上门，小声说：“小姐，萧将军今天看起来好累。”

“他一直都很累。”

“不是那种累。”秋月想了想，“是心里累。”

我没说话。

阿沅写完了最后一张纸，举起来给我看。上面写满了字——等、葬、娘、忍、走。五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认得出来。

“小姐，我写完了。”

“嗯。”我接过纸，“收好。到了江南，拿出来看。”

“看什么？”

“看我们是怎么活过来的。”

她使劲点头。

窗外，月亮很大。风停了，树不动了。

等棺材到位。

等替身尸体送到。

等陈氏办丧事。

等写书人松手。

他不会松。但他会累。

他累了，我就走。

【第2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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