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托梦荒野

第十章：托梦荒野

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霾密布。

陆涵坐在书房里，身上的官袍早已被晨露浸湿，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梦中李玉华那句撕心裂肺的哀求——“我的骨头露在外面了。”

他死死盯着墙上的画。

画中的李玉华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像一只受伤的、不肯示弱的刺猬。可陆涵现在再看，却觉得那不是防御，而是她在画中瑟瑟发抖。

“墓塌了……”陆涵喃喃自语。

他猛地站起身。理智告诉他，这也许只是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不敢赌。李玉华等了三百年，不能再等了。

“来人！”陆涵推开书房门，对外面候着的小厮吼道。

“少爷。”小厮慌忙跑过来。

“备马！去城西古玩街，立刻！”陆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提刑官的气场。

……

城西，悦古斋。

这是当初陆浩庭买回那只唐代花瓶的地方。掌柜的是个姓胡的中年人，正拿着放大镜擦拭一件瓷器，见陆涵一身官服带着衙役闯进来，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宝贝扔了。

“大大大……大人，不知有何吩咐？”胡掌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陆涵将尚方宝剑往柜台上一拍，“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架子上的瓶瓶罐罐直晃。

“三年前，你店中卖出一只唐代秘色瓷瓶，赠一幅古画。那画是哪来的？”

胡掌柜一听是为了那幅画，脸色瞬间煞白，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大人，那……那是小店顺带收来的，真不知来历啊！”

“不知来历？”陆涵冷笑一声，抽出一张公文拍在桌上，“这是从你家库房搜出来的账本。三年前七月初八，你收了扬州‘钻地龙’的货。那幅画，就是他从墓里带出来的陪葬品，对不对？”

“钻地龙”三个字一出，胡掌柜腿一软，瘫坐在地。

在尚方宝剑的威慑下，他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是是是！是钻地龙！他说是在陕西乾陵边上的一座陪葬墓里挖出来的。小人该死，小人财迷心窍，求大人饶命啊！”

“陕西乾陵？”陆涵心头一紧，“墓址具体在哪？”

“在……在北邙山一带，说是山体滑坡，墓道早就塌了，里面都被泥水灌满了……”胡掌柜哭丧着脸，“钻地龙还说，那墓主人是个女的，年纪很小，死得惨……”

陆涵没再听下去。

他转身就往外走，胡掌柜在身后连滚带爬地喊：“大人！钻地龙早就跑了，您抓不到他的！”

陆涵骑上快马，没有回衙门，也没有回陆府。

他一路策马狂奔，冲出了苏州城，冲向了荒郊野外。

他不知道具体在哪，但他必须去。李玉华在梦里指的方向，就是这片乱石岗。

秋风萧瑟，枯草如膝。

陆涵在一个山坳里勒住了马。这里地势低洼，周围全是乱石，远处能看到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泥土里夹杂着破碎的青砖和朽木。

这就是胡掌柜说的塌方现场。

陆涵跳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泞里。他四处搜寻，心里的绝望一点点加深。

“李玉华！李玉华！”

他对着空旷的山野大喊，只有风声回应他。

忽然，在一处被野草掩盖的土坡下，陆涵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

一截森森的白骨，从泥土里露了出来。那是一只手骨，指骨弯曲着，像是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

紧接着，他又在不远处看到了几块破碎的棺木，上面还残留着朱红色的漆皮，虽然腐朽，但依稀能辨认出精美的凤纹。

那就是她的棺材。

那就是她睡了三百年的地方。

陆涵冲过去，跪在泥地里，不顾肮脏，用手疯狂地刨着土。

“玉华！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泥土冰冷刺骨，混着腐烂的树叶味。陆涵的手指很快就破了，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挖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是一块头骨。

陆涵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头骨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

那具骨架蜷缩着，保持着一种极度痛苦的姿势，就像画里那个蜷缩的背影。

陆涵捧着那块头骨，泪水终于决堤。

“对不起……对不起……”他把头骨紧紧贴在怀里，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我这就带你回家。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提刑官，只是一个迟到了三百年的、痛彻心扉的陆郎。

他脱下身上那件象征着荣耀的状元红袍，轻轻盖在那堆白骨之上。

秋风呜咽，仿佛是画中的女子，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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