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画中无人

第九章：画中无人

书房内，烛火摇曳。

陆涵跪在画前，膝盖生疼，却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痛。

李玉华没有再回应他。无论他如何呼唤，如何解释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手握尚方宝剑的提刑官，足以震慑宵小，足以保全她周全，画中的女子始终背对着他，纹丝不动。

那不仅仅是一个背影，更像是一道竖起的铜墙铁壁。

陆涵颓然坐倒在地，后背靠着书架，怀里的尚方宝剑硌得他生疼。他看着那幅画，第一次觉得这书房大得空旷，冷得像一座坟墓。

那一夜，他没有回卧房，就在这书案前枯坐了一宿。

天亮了。

晨曦透过窗纸洒进来，驱散了黑暗，却没有驱散陆涵心头的阴霾。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再次投向那幅画。

画中的李玉华，姿势变了。

昨日她还是站立在海棠树下，今日，她竟蹲坐了下来，双臂环膝，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那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充满防御姿态的动作。

陆涵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虚幻的身影，指尖却在距离画纸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画是我的牢笼，也是你的保护。

她的话言犹在耳。

陆涵收回了手。他怕了。怕自己一旦触碰，这最后一点联系也会断裂。

“好，我不碰。”他低声对着画说道，声音沙哑，“我不查你的墓，我不去动那些盗墓贼。我就在书房里陪着你，行吗？”

画中人，依旧沉默。

陆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他现在是提刑官，不能在书房里做缩头乌龟。

接下来的几天，陆涵白天去衙门交接公务，雷厉风行地处理积压的案件，整顿吏治，整个苏州官场风声鹤唳。到了晚上，他便早早地把自己关进书房。

他不再试图与李玉华说话。

他就坐在书案前，批改公文，翻阅案卷，偶尔抬头，看看那个蹲在画里的背影。

有时候他会觉得，画里的她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悄悄看他，但每当他定睛细看，她又恢复了那个蜷缩的姿态。

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新的相处方式——他在人间为官，她在画中为囚。隔着一层薄薄的宣纸，隔着三百年的时光。

直到第七天的夜里。

子时已过，李玉华没有出现。

陆涵有些心神不宁。他批阅公文的笔尖顿了顿，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画。

画里的李玉华，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陆涵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他站起身，走到画前，仔细端详。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以往即便她不说话，陆涵也能感觉到画中有一股清冷的气息存在。但今晚，那股气息消失了。画就是画，只是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的墨迹死气沉沉。

“玉华？”陆涵试探着叫了一声。

无人应答。

陆涵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画框。

“咚，咚。”

空荡荡的回音。

陆涵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他一把抓住画轴，想要把它取下来查看，可那画依旧像焊死在墙上一样，纹丝不动。

他慌了。

他冲出书房，冲进院子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大喊：“李玉华！你出来！你出来啊！”

只有冷风呼啸，卷起满地的落叶。

陆涵瘫坐在书房门口，背靠着门板，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难道她真的生气了？

还是说……她消失了？

那一夜，陆涵彻夜未眠，守在书房门口，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

天将破晓，陆涵实在熬不住，眼皮沉重地打架，不知不觉在门边睡着了。

恍惚间，他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战场，也不是书房。

是一片荒凉的乱石滩。

天色阴沉得可怕，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他看见李玉华。

她不再是那个清冷高贵的公主，也不再是画中那个单薄的女子。

她衣衫褴褛，赤着双脚，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她的手里抱着几截破碎的木头（棺材板），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咸涩无比。

“陆涵……”她抬起头，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墓塌了。”

“大水冲垮了山体，我的骨头……我的骨头露在外面了。”

“好冷啊……陆涵，好冷啊……”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她的手是透明的，穿过了他的手掌。

“救救我……把我埋回去……求求你……”

梦里的陆涵想要抱住她，却怎么也够不着。

“玉华！玉华！”

陆涵猛地惊醒。

天已蒙蒙亮，冷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受到梦中那刺骨的寒冷，能尝到雨水里的咸涩。

他猛地爬起来，冲进书房。

画中的李玉华，依旧蹲在那里，背对着他。

但陆涵知道，她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消失。

她是在求救。

因为她的墓，真的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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