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子时下凡

第二章：子时下凡

子时。

万籁俱寂，更漏声断。

陆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连巡夜的家丁也躲进了避风阁打盹。春雨不知何时停了，浓重的夜雾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将书房浸在一片湿冷的寒气中。

陆涵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没有面孔，只有一团模糊的白色光影，和一个似乎响了很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谷里传来，又像是在他的颅骨里震荡。

“……涵……”

他猛地惊醒。

脖颈因为趴睡而酸痛，书房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灯芯。屋内光线昏暗，唯有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透过窗纸洒下几分清辉。

陆涵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眩晕感。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整个书房，最后，定格在正墙的那幅画上。

画中，依旧是那个背对着他的少女。

可这一次，陆涵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静了。

静得过头了。

这种寂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连尘埃都停止了落地的死寂。

陆涵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几天看账本看花了眼，或者是刚才睡迷糊了。

他站起身，想去添件衣裳，顺便把蜡烛点上。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涵的脚步顿住了。

那声音……像是珠钗坠地的声音。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脖子，视线重新投向那幅画。

月光恰好偏移，照亮了画前的那片空地。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青砖地上，此时此刻，竟然站着一个人。

一袭素白。

和画中女子穿的一模一样。

陆涵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那个女子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月光里，背对着他。

她就站在那幅画的正前方，仿佛刚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一阵夜风吹过，吹动了她宽大的衣袖，也吹动了陆涵额前的碎发。可她，却纹丝不动，甚至连裙角都没有飘动一下。

陆涵死死地抓住书案的桌角，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迈不动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女子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烛火虽灭，但月光足够明亮。

陆涵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十六七岁的年纪，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清冷，像是历经了千年的冰雪，没有丝毫温度。

她看着陆涵，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陆涵的呼吸几乎停滞。他认得这张脸，虽然刚才只看了一个背影，但他确信，这就是画中的那个女子。

“你……”陆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你是人是鬼？”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轻盈地飘了一步，脚下似乎并未沾地。

“我是谁，你不该最清楚么？”

她的声音很好听，却冷得像冰泉击石，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陆涵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他认识她？

“我不认识你。”陆涵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书架。

女子微微仰头，目光越过陆涵，看向窗外那轮孤月，淡淡道：“我叫李玉华。大唐贞观十九年，卒于长安。”

大唐？贞观？

陆涵脑子嗡的一声。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你是……鬼？”他颤声问道。

李玉华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鬼？或许吧。也可能是这画里的囚徒。”

她抬起手，指向墙上的那幅画。借着月光，陆涵惊恐地发现，画中那个原本背对着他的少女，此刻竟然不见了！

画中，只剩下了那株海棠树，和一片空白的地面。

“陆涵。”李玉华唤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从今夜起，子时之后，我将在此陪读。天亮之前，我自会回去。”

“陪读？”陆涵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错。”李玉华走到书案旁，伸出纤细如葱白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本摊开的《论语》上。

“你命中带文曲星，却心浮气躁，根基虚浮。若想金榜题名，光耀陆家门楣，还需有人为你指点迷津。”

陆涵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的手指穿过书页，却没有触碰到实体。

“你是说……你要教我读书？”他觉得自己荒谬极了，一个几百年前的女鬼，要教他这个当朝的富家公子读书？

“教不教，在于你。”李玉华收回手，重新退回到月光中央，“能不能活，在于我。”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陆涵心头一震。

“你这话何意？”

“我需借你书房的文气，与你身上的阳气温养灵体。否则，画毁人亡。”李玉华直视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是求生的渴望，也是不容置疑的强势。

“三年之内，你若中不了状元，我灵体涣散，你也必遭反噬。”

陆涵沉默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没有体温，却让他感到无比真实的女子，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个困扰他一下午的问题：

“画里那个背影……为什么背对着我？”

李玉华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因为生前，我从未敢正眼看你。”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她不再理会陆涵的惊愕，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瞬间缩回了墙上的画中。

画中，海棠树下，那个素衣少女，又背对着世人，静静地站在了那里。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陆涵的一场梦。

但书案上，那本《论语》翻动了一页，停在了一页写着“逝者如斯夫”的章节上。

陆涵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内衫。

他看着墙上的画，喃喃自语：

“李玉华……大唐……贞观……”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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