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前世残梦

第三章：前世残梦

接连三日，陆涵都活在一种半癫半狂的状态里。

白天，他是陆府行事稳妥的大少爷，核对账目，巡视铺面，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可只要太阳一落山，一种莫名的焦灼感便会攥住他的心脏。

他试着把那幅画摘下来，锁进柜子里。可第二天清晨，画又会完好无损地挂回原处，仿佛有人趁夜将它重新挂起。问遍府里上下，无人承认。

到了第三日子时，李玉华准时出现在书房。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神情清冷。那晚之后，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她陪读，他学习。

“这一句，‘君子不器’，你读错了重音。”

李玉华站在他身侧，声音如寒泉流石。她并不坐，只是飘忽地立在那儿，目光落在书卷上，却似乎穿透了纸张，看向更遥远的时空。

陆涵握着毛笔的手紧了紧，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照她的指点诵读。

时间在墨香与寂静中流逝。丑时三刻，李玉华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今夜便到此为止。”她并未告别，身形一晃，便要没入画中。

就在那一瞬间，陆涵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抬头，脱口而出：

“那株海棠花，开了吗？”

李玉华即将消失的身影骤然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消散在空气里：

“海棠无香，花开即谢。就像有些人，看一眼，便是一辈子。”

……

陆涵又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那句“看一眼，便是一辈子”。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天快亮时，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梦境不再是模糊的光影。

他梦见自己身穿厚重的明光铠甲，冷硬的金属贴着皮肤，透着一股铁锈与血腥混合的寒意。

四周是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喊杀声震耳欲聋，刀剑砍在盾牌上的金铁交鸣声，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

这是战场。

他是一名将军，或者说，是一个将军麾下的亲卫。

他骑在马上，手里紧紧拽着缰绳，视线却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那是一辆装饰朴素却极为坚固的马车，由四匹白马牵引。车轮在满是泥泞和尸体的土地上滚动，颠簸得厉害。

车帘紧闭，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保护好公主！不惜一切代价！”

耳边似乎有人在大吼，但他听不清是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辆车。

突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向马车的车窗。

“小心！”

他大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几乎是飞扑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车窗前。

“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下马背。他在空中翻转，重重地摔在地上。

剧痛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他趴在泥泞里，视野开始模糊，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但他努力睁着眼，看着那辆马车远去，看着车窗的缝隙里，似乎有一只眼睛在往外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充满了恐惧、绝望，还有……一滴未落下的泪。

他想看清那滴泪，想告诉她“别怕”，可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腥甜的泡沫。

视野彻底黑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了一声凄厉的、仿佛能刺破苍穹的尖叫，不是出自那双眼睛的主人，而是来自另一个地方，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兽在哀鸣。

……

“啊！”

陆涵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如雨，浸透了中衣。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仿佛真的刚从战场上死里逃生。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背。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剧痛，却真实得让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里，那幅画静静地挂在墙上。

画中的李玉华，依旧背对着他，站在海棠树下。

陆涵一步步走近，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梦境里的画面与现实重叠。

那辆颠簸的马车，那支致命的冷箭，还有车窗里那只绝望的眼睛……

陆涵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画中女子的脊背上方，距离那层薄薄的宣纸只有寸许。

“那一箭，”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还未散去的颤抖，“是我替你挡的吗？”

画中人，自然不会回答。

但陆涵清晰地看到，画中那株原本盛开的海棠花，最顶端的一片花瓣，在晨光熹微中，悄然落下了一角。

仿佛是被那声跨越了几百年的叹息，吹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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