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画中仙子

第一章：画中仙子

江南的春雨，像一张细密的网，将苏州府这座千年古城笼罩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光水滑，行人撑着各色油纸伞走过，脚步匆匆，溅起细碎的水花。

陆府位于阊门内的宝林巷，黑漆大门常年紧闭，只在中午时分才会开启一条缝，透出些许书香与铜臭混杂的气息。今日，府内却难得热闹起来。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驶入前院。车帘掀开，率先跳下来的是管家陆福，他满脸堆笑，转身恭敬地伸手搀扶。

“老爷，到了。”

陆浩庭从车内缓步走出。他年约五十，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湖蓝色绸衫，面容清癯，三绺长须飘拂在胸前，若非那双眼睛偶尔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乍一看倒像个隐居的翰林学士。

“东西都清点好了吗？”陆浩庭抖了抖袖口的雨水，淡淡问道。

“回老爷，都安置在库房了。那件‘压箱底’的玩意儿，老奴亲自看着锁进去的。”陆福躬身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陆浩庭点了点头，并不在意。陆家富甲一方，奇珍异宝见得多了，寻常古玩入不了他的眼。他此次亲自跑一趟扬州，是为了分号掌柜更替之事，顺便收回一笔陈年旧账。那件抵债的“玩意儿”，不过是顺带的事。

“涵儿呢？”陆浩庭问道。

“大少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绸缎行看新到的蜀锦，估摸着晚饭前能回来。”陆福答道。

陆浩庭“嗯”了一声，背着手往书房走去。他虽是商人，却最厌那股子铜臭味，平日里最喜欢躲在书房里临帖看书。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正要进书房，迎面碰上了几个家丁抬着一个红木箱子出来。

“老爷，这是扬州刘掌柜抵债的那只瓶子，说是唐代的秘色瓷。胡老板那边也交割清楚了，这是随瓶赠的一幅画，说是镇宅用的，小的就让人直接送到大少爷书房了。”陆福汇报道。

“画？”陆浩庭停下脚步，眉头微皱，“什么画值得跟这么金贵的瓶子放在一起？”

“老奴也不清楚，看着挺旧，也没个款识，胡老板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既然送了瓶子，画也就一并孝敬了老爷。”

陆浩庭摆了摆手：“罢了，既然送了，收下便是。涵儿的书房宽敞，挂在那里也好。”

他并不在意那幅画，心里盘算着晚上要考考儿子的账目。

……

傍晚时分，陆涵回来了。

他今年十七岁，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一袭月白色文士袍，腰间束着嵌玉的带板，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巷口勒住缰绳。马鞭随手扔给小厮，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陆府大门。

“少爷，您回来了。”管家陆福迎上来。

“我爹呢？”陆涵一边解着披风上的雨水扣子，一边问。

“老爷在前厅会客，吩咐小的告诉您，扬州带回来的东西，给您送书房去了。让您得空去看看。”

陆涵“嗯”了一声，也没太当回事。陆家库房里的好东西多得能砸死人，他从小见惯了，没什么新鲜劲。

他径直回到自己的院子。

陆涵的书房位于院落东侧，三间敞厅，四面窗户，采光极好。平日里除了打扫的书童，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新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书案整齐，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

然而，陆涵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书案上那幅摊开的古画吸引了过去。

画并没有装裱，只用两块檀木板夹着，显得有些简陋。画纸是陈年的宣纸，色泽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像是出土的老物。

陆涵走近书案，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去。

画中是一座春日庭院，假山玲珑，海棠盛放。一名身着齐胸襦裙的少女正背对着画面，侧身立于花树下。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幅画。

没有题款，没有落款，甚至连人物的五官都没有露出来。

可是，就在陆涵的目光落在画中人身上的那一瞬间——

“嗡。”

他的耳畔，仿佛响起了一声极轻微的鸣响。

不是耳鸣，也不是幻听。那是一种更古老、更幽远的声音，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突然被惊醒了。

陆涵的呼吸猛地一窒。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心跳陡然加速，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猛烈得让他无法抗拒。

他死死地盯着画中那个背影。

那是一个极其单薄的背影。女子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衣袂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但在陆涵眼里，那衣裙下的身躯，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孤单。

她为什么背对着他？

她在看什么？

是在看那株海棠花吗？还是在看地上的影子？

陆涵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移开视线，可目光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般，怎么也挪不开。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少爷，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书童端着茶走进来，见陆涵脸色苍白，吓了一跳。

陆涵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没事。”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其中的颤抖，“可能是淋了雨，有些不舒服。”

书童放下茶，识趣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陆涵站在原地，僵立了许久。他再次看向那幅画。

画中的女子依旧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几个世纪。

陆涵伸出手，指尖悬在画纸上方，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落下。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只要他碰到这幅画，某种平静了十七年的生活，就会被彻底打破。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陆涵盯着画中那个孤单的背影，鬼使神差地，低声说了一句：

“你在等谁？”

声音很轻，消散在空气中。

画中人，自然不会回答。

陆涵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幅挂在墙边的古画，最下方那枚模糊的朱红钤印，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印文，依稀是个“华”字。

而陆涵更不知道，今晚子时，这书房里将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吩咐书童：“把这幅画……挂起来吧。”

书童应声，搬来梯子，将那幅沉重的古画挂在了书房正中最显眼的位置。

陆涵坐在书案后，看着墙上的画，一夜无话。

那一夜，他失眠了。

只要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就全是那个背对着他的、孤单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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