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信惊鸿

大哥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谢婉仪一夜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起了床。青禾给她梳头时，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眼眶有些发青，但精神还好。

前厅里，母亲卫氏已经哭过一轮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三妹谢婉宁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连夜赶的护膝和手套，针脚歪歪扭扭的。

谢崇远站在门口，一言不发，手里攥着一封已经揉皱的军报。

谢承安从后院走出来，全副戎装，腰间佩刀，大步流星。他先给父亲行了礼，又走到母亲面前，弯下腰让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娘，别哭了。一年就回来。”

卫氏说不出话，只是攥着他的手不放。

谢婉宁把包袱塞进大哥手里，声音带着哭腔：“大哥，这个你带上。”

谢承安打开看了一眼，笑了：“三妹手艺见长。”

谢婉宁破涕为笑，又哭了。

谢婉仪最后一个上前。她没有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大哥，这封信你带上。到了北境，派人送去青崖谷大营，交给沈惊鸿将军。”

谢承安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有些意外：“你认识沈将军？”

“不认识。但他在北境多年，人脉广。你到了他的地界，递封信，客气几句，没有坏处。”

谢婉仪没说信里写了什么。那封信是前天夜里写的，内容很简单，镇国公府长子谢承安奉旨北上，请沈将军多多关照。末尾加了一句“婉仪顿首”。她没有提任何交易，也没有提山道的事，那些话已经写在上一封信里了。这封只是正式的引荐。

谢承安把信收进怀里，拍了拍谢婉仪的肩膀：“你在家好好的，别总替别人操心。”

谢婉仪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军士的催促声。谢承安翻身上马，朝家人挥了挥手，勒转马头，带着队伍出了巷口。马蹄声渐渐远了，卫氏终于哭出声来。

谢婉仪扶着母亲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

大哥走了。

北境，青崖谷大营。

四天后，两封信先后送到了沈惊鸿手上。

沈惊鸿今年二十一岁，十六岁随父出征，十八岁独自领兵，是北境最年轻的将军。他生得英武，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但行事老练，不输沙场老将。

第一封是驿站转来的，信封上写着“沈惊鸿将军亲启”，落款“镇国公府谢婉仪”。第二封是谢承安派人送来的，内容规规矩矩，是一封引荐信。

沈惊鸿先拆了引荐信，扫了一眼，放到一边。然后拆开第一封信。

信不长。开头没有废话，直接说了三件事。赵恒隐瞒青崖谷东侧山道塌方隐患，知情不报；太子明年三月围猎要走那条路；请沈惊鸿关照兄长谢承安。末尾一句：“此恩镇国公府铭记在心，日后必有回报。″

沈惊鸿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他十六岁从军，五年里见过不少女子。他从来不觉得女子就该困在后院，他母亲在他十四岁时替他挡过一刀，他手下最好的探子是个寡妇。

谢婉仪这封信，措辞直接，信息明确，不卖弄，不拐弯。光是这一点，就比很多他收到的军报还干净。

他让亲兵去查青崖谷东侧的山道。

三天后，勘察结果摆上了他的案头，岩层确实裂了，山体下面空了一大块。老军士说，不用大动静，春天雪水一泡准塌。

赵恒知道这事，瞒了三年没报。

沈惊鸿把谢婉仪的信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道先帝赐的虎符，以及几封阵亡将士的遗书。这封信跟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连他自己都没觉得不妥。

他叫来副将刘武：“谢承安的人到了？”

“到了，刚扎下营。”

“今晚别声张，找个人带他从侧门进来，避开赵恒的人。我要见他。”

刘武一愣：“将军，至于这么小心？”

“赵恒在北境经营了八年，眼线遍地。谢承安是他手下的人，明面上我不能跟他走得太近。但”沈惊鸿顿了一下，“他妹妹送了一份大礼，我得当面道声谢。”

刘武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当夜，谢承安被人领着，绕过大营正门，从一条僻静的小路穿进去，进了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院子里堆着几捆干柴，看起来像农家小院。但推开内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军正坐在灯下看舆图。

沈惊鸿比谢承安想象的还要年轻。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桌上摊着北境防线的舆图，旁边搁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谢参将，坐。”沈惊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多余的客套。

谢承安行了礼，坐下来。

沈惊鸿没绕弯子：“令妹的信我收到了。她说的那条山道，我派人去看过了，确实有问题。赵恒瞒了三年。这个消息帮了我的忙，我得谢谢令妹。”

谢承安愣了一下：“将军客气了。”

“不是客气。”沈惊鸿倒了两杯茶，推给谢承安一杯，“令妹脑子很清楚，隔着千里能把事情说这么明白，不容易。我手下好几个探子写军报都没她写得利索。”

谢承安端起茶盏，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沈惊鸿继续说：“我答应你，在北境这段时间，我会照看你。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明面上你不能跟我有任何往来，赵恒的人盯着。有事我会派人找你，像今天这样。第二，山道的事你当作不知道，不要跟任何人提。”

谢承安点头：“明白。”

沈惊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令妹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谢承安想了想说：“读书，写诗，管家。偶尔去护国寺上香。”

“读什么书？”

“这我倒没问过。”

沈惊鸿没再追问。他放下茶盏：“行了，你先回去。有事我会派人找你。”

谢承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沈惊鸿又说了一句：“令妹那封信，写得好。替我说声谢谢。”

谢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沈惊鸿一个人坐在灯下，把谢婉仪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完折好，塞回抽屉。他提起笔，想写封回信。琢磨了一会儿，写了三行字：

“信已收到。令兄我会照看。山道的事多谢。北境的事你知道得不少，但到此为止，别再查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这个说法合适。她查的这些事牵扯到赵恒和二皇子，走漏了风声对谁都没好处。折好信封，交给亲兵送去京城。

夜里，沈惊鸿坐在灯下，把谢婉仪的信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工整，话说得明白。

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知道赵恒隐瞒塌方？怎么知道太子明年要走那条路？他想不通，也没打算深究。战场上待久了，他学会了一件事，情报只要是真的，从哪来的不重要。

但这个给他情报的人，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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