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杀

夜深了，镇国公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谢婉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北境的地图，墨迹已干，她却许久没有翻动。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她今晚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杀不杀？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早在重生后的第三天，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中就闪过一个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案，在林小冉穿书之前，找到那个叫林小禾的农女，杀了她。

没有了那具身体，林小冉的灵魂穿到哪里去？

一了百了。

这个想法像一颗毒草，在她心里疯长了好一阵子。她甚至已经让青禾去查了林小禾的具体住址，青崖谷山脚，一间茅屋，与祖母同住。离京城说远不远，快马加鞭五六日的路程。花些银子，找个江湖人，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办成。

可她犹豫了，不是心软。前世在冷宫里挨过的那些日子，已经把她的心软磨成了铁。她犹豫，是因为她觉得不对劲，太便宜了。

杀了林小禾，林小冉确实来不了了。可然后呢？然后太子不会失忆，太子会如期回京，会和她按照原著剧情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她做了皇后，萧彻做了皇帝，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可她真的想要那个“完美”吗？

她想起前世萧彻想起一切后、却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当面说的样子。他宁可让她死在冷宫里，也不肯承认自己错了。那样的男人，真的值得她费尽心思去挽回吗？

不。

谢婉仪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对自己说了这个字。

她重活一世，不是为了重新做萧彻的皇后。前世的她爱他爱到卑微如尘，这一世，她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况且，杀了林小禾，林小冉是来不了了，但萧彻依旧是那个萧彻。他依旧会去北境围猎，依旧会被二皇子萧煜的阴谋波及，因为塌方的事，不全然是林小冉一个人的手笔。二皇子才是主谋，林小冉不过是个搭顺风车的投机者。就算没有林小冉，萧煜也会找别的机会动手。

她杀了林小禾，等于是替萧彻挡了一劫。而他甚至不会知道。

凭什么？

她前世被他辜负了一生，这一世还要替他挡灾？她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谢婉仪将地图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杀”字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另一个原因，是关于林小禾本人的。

她让青禾打探到的消息比她预想的更详细。林小禾，年十七，父早亡，母改嫁，与祖母孙氏相依为命。祖孙俩靠采药和给人洗衣裳勉强度日。林小禾每日天不亮就上山采药，采回来的草药背到镇上卖了钱，先给祖母抓药，孙氏有咳疾，冬日尤重。村里人都说林家丫头孝顺，可惜命苦。

这是现在的林小禾。不是穿书后的林小冉，是真正的、土生土长的林小禾。

谢婉仪前世见过林小冉扮成的林小禾，那双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里全是算计。但此刻她脑中浮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一个黑瘦的姑娘，背着一篓草药，在清晨的山路上一步步走回家。她不知道几个月后会有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抢走她的身体，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彻底改写。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拼命活下去的穷丫头。

谢婉仪可以对林小冉恨之入骨，但她有什么理由杀林小禾？

那个姑娘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甚至不知道谢婉仪是谁。

如果她为了除掉林小冉，就杀了这个无辜的姑娘，那她和林小冉有什么区别？林小冉为了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不惜毁掉谢婉仪的一切；她为了阻止林小冉，就要毁掉另一个无辜者的一切？

做不到。

不是善良，是她不想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况且，杀了林小禾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林小冉的灵魂从“现代”来，谁也说不准她会不会穿到另一个农女身上。万一她穿了别人，事情反而更不可控。不如就把她固定在这个已知的躯壳里，至少谢婉仪知道她在哪、会做什么、什么时候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谢婉仪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不杀林小禾。保其性命，另作他用。”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三月十七之前，将林小禾祖母接走，以防林小冉利用。”

前世，林小冉穿成林小禾后，一直以“照顾年迈祖母”为由留在青崖谷，顺理成章地等到了太子坠崖。如果祖母提前被接走了，林小冉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那里。她要么离开青崖谷，错过救太子的时机；要么留下，但行为会显得反常。

谢婉仪不打算阻止林小冉穿书，她阻止不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但她可以改变林小冉穿过来之后的处境。让她留在青崖谷的理由消失，让她的“巧合”变得不再巧合，让她的每一步都踩在谢婉仪提前挖好的坑里。

这才是她该做的事。不是杀人，是下棋。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谢婉仪收起纸笔，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中忽然浮现出前世老嬷嬷说的那句话：“您才是书里真正的女主角。”

真正的主角，不是靠杀配角上位的。是靠脑子。

第二天一早，谢婉仪叫来了青禾。

“上次让你查的那个林小禾，再查细一些。”她说，“她祖母的咳疾用什么药、每月花多少银子、村里还有什么亲戚，全部查清楚。”

青禾应了，又问：“小姐，咱们是不是要对付那个农女？”

谢婉仪看了她一眼：“不是对付她。是帮她。”

青禾愣住了：“帮她？”

“她祖母的病，我出钱治。”谢婉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找个可靠的大夫，带上好药，去青崖谷给孙氏看病。诊金和药费全包，别告诉她们是谁出的钱。”

青禾更糊涂了，但她知道小姐这两个月变了很多，不会做没有道理的事。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谢婉仪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如果林小禾的祖母病好了，林小禾就不需要日夜操劳、上山采药。如果不需要上山采药，她就不会在三月十七那天恰好出现在青崖谷底。

当然，林小冉穿过来之后会想办法制造机会。但谢婉仪会让那具身体周围的每一个“巧合”，都变得需要费更大的力气才能维持。

至于林小禾本人，谢婉仪打算在穿书事件之前，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接她进京，给她一份差事，让她离开青崖谷。如果她愿意，那林小冉的灵魂穿过来之后，面对的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措手不及。如果她不愿意，那至少谢婉仪尽力了。

谢婉仪站起身，走到院中。这一世，她要赢。

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消失在秋日的天光里。谢婉仪看着那道飞走的弧线，忽然想起三皇子萧珩昨日在竹林里说的话“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她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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