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疏远与结盟

谢婉仪重生醒来，已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她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与萧彻保持距离。不是一刀两断，那样太刻意。她用的是温水煮青蛙：从前他送东西来，她必亲自回信；如今只让青禾代传一句客气话。从前他约她去东宫，她必精心打扮、早早赴约；如今十次里推脱八九次，去了也面色淡淡，坐不久便告辞。

萧彻起初不在意。但时间一长，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谢婉仪不再主动给他写信了。从前每隔三五日便有信笺送来，信上有时是一首诗，有时不过是夹着一枝干梅花。他那时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嫌烦。如今没有了，反而像丢了什么似的。

这日早朝后，萧彻在东宫书房里来回踱步，终于问贴身侍卫陆恒：“谢大小姐最近可有送信来？”

“回殿下，没有。”

萧彻皱了皱眉：“备马，去镇国公府。”

镇国公谢崇远迎出来，说小女去了护国寺上香。萧彻脸色微沉，匆匆告辞。他走后，谢崇远将此事告诉妻子卫氏，卫氏去问女儿，谢婉仪只淡淡道：“女儿确实不在家，不是故意躲他。”

谢婉仪的确在护国寺。但不是在祈福。

护国寺后山有一片僻静竹林，是京城贵族子弟偶尔聚会的去处。她今日约了一个人，三皇子萧珩。

谢婉仪与萧珩相识，是半个月前的事。那日她去护国寺，在门口遇到一匹受惊的马横冲直撞，萧珩恰好路过，拽住缰绳将马制服。他转身看见谢婉仪，走过来问了一句：“姑娘受惊了？”谢婉仪微微欠身：“多谢殿下。”

萧珩挑眉：“你认识我？”

“三殿下的英姿，臣女怎会不识。”

萧珩是萧贵妃所生，比太子萧彻小一岁。他眉目飞扬，举手投足带着一股桀骜。朝中都说太子仁厚、三皇子锋芒太露，但谢婉仪知道，前世萧珩虽未登基，却封了亲王握重兵，是萧彻最忌惮的人之一。

那次偶遇后，谢婉仪主动递了帖子，请萧珩在竹林一叙。第一次见面，她开门见山：“殿下可曾想过，太子之位未必是铁打的？”

萧珩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谢大小姐这话，不怕本宫去告诉太子？”

“殿下不会。”谢婉仪语气平静，“因为殿下心中有更大的盘算。”

萧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有意思。你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今日是两人第四次见面。

竹林深处的石桌上摆着几碟素点心和一壶清茶。秋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萧珩一坐下便道：“你上次说的事，我查过了。北境守将赵恒，确实与二皇兄有书信往来。那个叫翠屏的宫女，的确被人收买了，但不是二皇兄的人。”

谢婉仪心知肚明，收买翠屏的是林小冉。她不能直接告诉萧珩真相，只能一步步引导。

“不管是哪路人马，”谢婉仪端起茶盏，“只要有人要动太子，对殿下来说就是机会。”

萧珩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希望太子出事？”

“我希望什么不重要。”谢婉仪与他对视，“重要的是殿下希望什么。”

萧珩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疏远太子？”

“殿下看出来了？”

“满京城都看出来了。”萧珩似笑非笑，“从前你恨不能贴在太子身上，如今见了面连正眼都不看。太子最近脾气大得很，能让他心情不好的，全京城也就你一个。”

谢婉仪垂眸，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人总是会变的。”

“为什么？”萧珩追问。

谢婉仪抬起头，看着竹林上方露出的一方天空，目光悠远。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她是从十年后的冷宫重生回来的。她只是说：“因为我不想再做那个等着别人来选择的人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萧珩没有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言说的东西。他举起茶盏：“以茶代酒，敬谢大小姐的坦诚。”

谢婉仪也举起茶盏，与他轻轻一碰。清脆的瓷响在竹林中荡开。

喝过茶，萧珩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放在石桌上：“你要我查的东西都在里面了。北境青崖谷的地形图，以及太子围猎的具体路线和日程。这东西要是被旁人知道是从我手里出去的，我吃不了兜着走。”

谢婉仪收进袖中：“多谢殿下。”

“别谢我。”萧珩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目光复杂，“谢婉仪，我不知道你在图什么，但提醒你一句，与虎谋皮，小心被虎吃了。”

谢婉仪微微仰头，不闪不避：“殿下怎知我不是那只虎？”

萧珩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惊起竹林中一群飞鸟。“好，”他笑着说，“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多大的浪来。”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谢婉仪独自坐了一会儿，翻开册子，青崖谷地形、太子围猎路线日程，甚至附了一张手绘地形图。萧珩办事比她预想的更快更周全，也说明他对太子之位的心思远比表面上深得多。

她合上册子，起身下山。

青禾在山门口等了半天，急忙迎上来：“小姐，太子殿下方才来府上了，说要见您。老爷说您不在，殿下脸色很不好看。”

谢婉仪脚步不停，淡淡“嗯”了一声。

“小姐，您最近是不是和太子殿下闹别扭了？”青禾小心翼翼，“殿下对您一直很好，您这样冷着他，万一……”

谢婉仪回头看了青禾一眼，目光平静，青禾心里一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马车穿过朱雀街，远远能看见东宫，谢婉仪放下车帘。

萧彻今日去镇国公府找她，她没有丝毫动摇。如果前世他有这份主动，她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可前世的他在想起来的那些年里，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当面说。他宁可让她在冷宫里自生自灭，也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她再浪费一滴眼泪。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口停下。谢婉仪下车时，看见石阶上落了一枚玉扳指。她弯腰捡起来，是萧彻的，大约是来时发了脾气，连扳指掉了都没察觉。

她将玉扳指交给门房：“送去东宫，还给太子殿下。”顿了顿，补了一句，“就说，臣女在护国寺为殿下求了一道平安符，改日托人送去。”

门房恭敬应了。

青禾听得直发愣，小姐分明一整天都在竹林与人密会，哪里去了正殿？更没求什么平安符。这话说出去，太子殿下听了怕是要生出许多想法。

谢婉仪没有解释。

她就是要让萧彻心里七上八下。一个若即若离的人，比一个死心塌地的人更容易让人念念不忘。这不是爱，是策略。

前世的她把整颗心掏出来给他看，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一世，她要用他从前不在意的东西，一点一点蚕食他的心神，为的是让他也尝尝被人在心口划一刀的滋味。

谢婉仪走进内院，穿过桂花树下时，一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去，径直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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