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路人

同一轮月亮挂在镇国公府的飞檐上，也悬在三皇子府的书房窗外。

萧珩坐在案后，面前的茶彻底凉透了。他手里捏着那份抄录过的北境地形图副本，“青崖谷”三个字被烛火映得发亮，他的目光落在上面，许久没有挪开。

“殿下，夜深了。”侍卫赵七从门外探进头来。

“再等会儿。”萧珩没抬头。

赵七退到门外守着。他跟了萧珩六年，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性，看地图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这时候不能打断。

萧珩确实在想事情。

想的是谢婉仪。

今日在护国寺后山的竹林里，她把册子收进袖中，说了句“多谢殿下”。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他，说出那句话，“殿下怎知我不是那只虎？”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陈述。

他把今天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想了一遍，他需要搞清楚这个女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她疏远太子的时机太巧了。太子即将去北境围猎，她偏偏在这之前两个月开始冷淡。她要青崖谷的地形图，要太子围猎的路线日程，这些东西跟一个深闺贵女有什么关系？

除非她知道些什么。

但她怎么知道的？

萧珩想不出答案，那便不想了，他只需要知道谢婉仪和他想要的东西在同一个方向上。

他要太子出事，要太子在父皇面前失分、失宠、失去那个位置。谢婉仪调查这些，不管她最终目的是什么，至少眼下她做的事，是在为那场“意外”做准备。

这就够了。

“赵七。”他喊了一声。

赵七推门进来。

“谢大小姐那边的人，查到了什么？”

赵七压低声音：“回殿下，谢大小姐的人主要查了两条线。一条是北境青崖谷一个叫林小禾的农女，十七岁，与祖母同住。另一条是东宫茶水房的宫女翠屏。”

萧珩微微倾身：“翠屏那边查到了什么？”

赵七摇了摇头：“查到一半就断了。收买翠屏的人很谨慎，所有联络都是单线，用的都是假身份。属下顺着线索往上追，追到一个叫‘李四’的名字就再也查不下去了。这个李四像是个凭空冒出来的人，没有来历，没有踪迹，连是男是女都说不准。”

萧珩皱了皱眉。他手下的人查案向来有一套，能让赵七说出“查不下去”四个字的情况，极少。

“二皇兄那边呢？”萧珩换了条线。

“二皇子府上倒是查到了东西。”赵七说，“二皇子与北境守将赵恒有书信往来。另外，青崖谷东侧那条山道，属下派人去实地勘测过，两侧山体岩层有明显的裂隙，当地老猎户都知道那个地方容易塌方。今年的围猎路线偏偏要经过那里，属下怀疑有人在路线规划上动了手脚。”

萧珩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拨人。翠屏背后那拨人，手法精密，所有痕迹都被抹去，只留下一个叫“李四”的空壳名字。这不像是二皇兄的手笔，萧煜那个人，做事阴毒但不精细，尾巴从来扫不干净。

而二皇兄在北境的布局，收买守将、篡改围猎路线，粗糙直接，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两拨人，不同的手法，却都盯上了太子的北境围猎。

萧珩忽然觉得这件事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翠屏那条线继续盯着，盯到她露出马脚为止。”萧珩说，“二皇兄那边也盯着，但暂时不动。”

赵七应了一声。

萧珩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他望着远处东宫方向隐约的灯火，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他头也没回，“谢大小姐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了。她要青崖谷的地形图，要太子围猎的路线，我都给了。但她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你查到了吗？”

赵七迟疑了一下：“属下只查到她在派人接触那个叫林小禾的农女，还让人给林小禾的祖母请大夫送药。其余的，谢大小姐身边的人嘴很紧，撬不开。”

萧珩转过身：“她在帮那个农女？”

“是。至少表面上是。”

萧珩想不通。一个京城贵女，千里迢迢去帮一个穷农女，这不合常理。除非那个农女对她很重要，重要到她要提前布局。

但他没有追问。谢婉仪有她的秘密，他也有他的。盟友之间不需要知道对方的全部底牌，只需要知道对方的底牌不会翻到自己头上。

“赵七，”萧珩说，“明日一早你去镇国公府，告诉谢大小姐，她要的东西我给了，我想要的她知道是什么。另外……”他顿了一下。

“告诉她，青崖谷不止她一个人在盯着。让她小心。”

赵七领命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萧珩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尖的墨滴悬了片刻，滴落在纸上，形成一个圆圆的墨点。

他看着那个墨点，想起了那年的秋猎。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跟着父皇和太子、二皇兄一起去围猎。太子骑术最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跟在后面，远远看见谢婉仪坐在看台上，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目光一直追着太子的身影。太子射中一只鹿的时候，她站起来鼓掌，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的谢婉仪和现在判若两人。那个会为太子鼓掌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萧珩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想知道。

他把笔搁下，吹灭了灯。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谢婉仪说的话，她不想再做那个等着别人来选择的人了。

这句话萧珩记了一整天。

他想起自己。三皇子，贵妃所生，上面有嫡长的太子，下面有阴险的二皇兄。他从小就知道，这个皇位大概率轮不到他。但他不甘心做一个闲王，不甘心看着萧彻那个木头坐在龙椅上，不甘心自己的才华和野心被“嫡庶有别”四个字埋没。

不想再做那个等着别人来选择的人。这句话也是他想对自己说的。

萧珩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他忽然觉得，他和谢婉仪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她不想做太子选中的女人，他不想做父皇选剩下的儿子。

他们在同一条船上。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萧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他知道自己今夜大概睡不着了。他第一次遇到一个看得懂棋盘、还愿意跟他坐在一起下棋的人。

这样的盟友太难得了。

而千里之外的青崖谷，夜色沉沉。山脚下的茅屋里，林小禾沉沉地睡着，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有人正在谈论她的名字。她的祖母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两声，又安静了。

一切如常。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