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生惊梦

谢婉仪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添一床被子就能解决的冷，是骨缝里结了冰、五脏六腑都冻透了的那种冷。她睁开眼，看见的却不是冷宫破败的房梁，而是镇国公府那架紫檀木床的床帐。藕荷色的帐子垂下来，晨光透过薄纱照进来，温柔得像一场梦。

她愣了很久，一动不动地躺着。

手指攥着身下的锦被，那料子滑腻温润，是上好的云锦。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叽叽喳喳的。

她猛地坐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不是冷宫里那双瘦如枯柴、布满了冻疮和青紫的手。这是她十六岁的手。

十六岁。

谢婉仪抬起手，缓缓摸上自己的脸。饱满的，有血色的，眼角没有细纹，脸颊没有凹陷下去的两个坑。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撞着胸腔，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重生了。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铺天盖地，不容拒绝。

前世，她十六岁那年春天，太子萧彻前往北境围猎。她写了厚厚一封信，让侍卫捎给他，信上写满了少女最隐秘的心事。她在信的最后画了一枝梅花，旁边写着“愿殿下早日归来”。

他没有归来。

三个月后他倒是回来了，可回来的是一个被人从悬崖下救起来、失去了所有记忆的萧彻。他身边跟着一个叫林小禾的农女，黑黑的，圆脸，不算好看，但一双眼睛很亮。

“她是我的未婚妻。”萧彻当着她和满朝文武的面，握着林小禾的手，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天底下最毋庸置疑的事实。

谢婉仪当时站在人群中，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去找他，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问他：“殿下当真不记得我了？我们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您五岁那年给我吃过一颗蜜饯，十岁那年替我赶走了欺负我的二皇子，十五岁那年您折了一支白梅……”

萧彻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礼貌，有疏离，甚至有一丝客气。唯独没有她想要的那个东西。

“姑娘，”他叫她姑娘，“抱歉，本宫确实不记得了。”

她站在东宫的花厅里，眼泪掉下来，砸在地砖上，碎成八瓣。林小禾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谢婉仪当时看不懂的东西，是得意。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赢家对输家的怜悯。

再后来，林小禾成了太子妃。萧彻在朝堂上说，他此生只娶一妻，绝不纳妃。满朝哗然，可太子心意已决，谁也劝不动。谢婉仪的父亲镇国公在朝堂上争了三次，三次都被驳回。

最后一次，谢婉仪跪在父亲面前，说：“父亲，女儿愿意做侧妃。”

镇国公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扇完又抱着她哭。

"你这是何苦？"

“女儿爱他。”她那时候是真心实意地这么说的。

侧妃的轿子是从东宫侧门进去的。没有十里红妆，没有百官朝贺。林小禾派来的嬷嬷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娘娘说了，正妃侧妃都是姐妹，谢侧妃不必多礼。”

那嬷嬷的脸上挂着笑，眼睛里的东西谢婉仪看不太清。但她后来想明白了，那是奴才替主子打量战利品的目光。

嫁给萧彻的那几年，是谢婉仪前世最漫长的岁月。她在偏殿里绣花、读书、等他，可他从来没有来过。他的时间都给了林小禾，陪她赏花、陪她看月、陪她在梅林里散步，那些本该属于谢婉仪的时光，统统给了另一个人。

她不是没有想过死。但她总抱着一个念想：他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十年。

她等了整整十年。

萧彻登基为帝的那一年，林小禾说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萧彻下了旨，解散后宫，只留皇后一人。谢婉仪这个侧妃，连被“遣散”的资格都没有，她被直接移到了冷宫。

那个嬷嬷说得很直白：“皇后娘娘说了，谢侧妃若是安分，冷宫里有吃有喝，饿不死。”

冷宫里的日子，谢婉仪不愿多回想。但她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冷，记得宫人们陆陆续续被调走，记得送饭的小太监从每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记得她最后瘦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临死前的那一夜，林小禾身边的老嬷嬷不知怎么来了冷宫。那嬷嬷喝醉了酒，趴在窗台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谢侧妃，您别怪皇后娘娘心狠。您知道吗？咱们娘娘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从一个叫‘现代’的地方来的。”

“她说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书里写的是您和太子的故事。她不甘心，她嫉妒您，所以她提前把太子给抢了。”

“那个太子失忆啊，不是意外。是娘娘让人在山崖上动了手脚，又给太子下了药。娘娘什么都算好了，太子一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就跟刚出壳的小鸭子似的，认准了就不撒手。”

“您不知道吧？殿下后来想起来了。登基后的第三年，他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可他能怎么办？皇后是他亲口立的，恩情是他亲口认的，满天下都知道林小禾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要是反悔，他的圣旨就成了笑话，他的恩情就成了忘恩负义。”

“所以殿下只能继续装下去。装着装着，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老嬷嬷说到这里，打了个酒嗝，又补了一句：“其实殿下最怕的不是您死。他最怕的是您死之前，他没来得及跟您说一声对不起。”

谢婉仪靠在冷宫冰冷的墙上，听完这些话，没有哭，她只是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的一生，竟然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因为“不甘心”三个字，随手毁掉的。

而她爱了一辈子的那个人，明明已经想起来了，却不敢承认。不是因为不爱她，是因为承认了，就等于否定了自己的全部选择。萧彻这个人，最重的就是面子。他宁可错到底，也不肯认错。

那夜之后，谢婉仪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临死前最后一刻，她听见殿外传来笛声。是《凤求凰》，萧彻年少时常为她吹的那支曲子。

但这一次，不是吹给她的。

是吹给林小禾的。

此刻，谢婉仪坐在镇国公府的床上，晨光透过藕荷色的帐子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以为重生后会好，可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刻进了骨头里，这辈子也剔不干净。

她哭了很久，久到晨光变成了日光，日光变成了正午的白。

然后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青禾！”她喊了一声。

丫鬟青禾推门进来，笑嘻嘻的：“小姐醒啦？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

谢婉仪看着青禾的脸，青禾前世在冷宫里陪了她三年，后来被林小禾的人活活打死。她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小姐，奴婢没能护住您”。

谢婉仪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真切。

“青禾。”她说。

“嗯？”

“从今天起，你每日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请吩咐。”

谢婉仪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去查，”她说，“查北境青崖谷一带，最近半年有没有什么异常。”

青禾愣了一下：“小姐怎么忽然对北境感兴趣了？”

谢婉仪没有回答。

她望着窗外，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穿过朱红色的宫墙，一直望向北方。在那个方向，在千里之外的青崖谷，有一个女人正怀着满腹算计，等着太子殿下自投罗网。

前世她不知道。

这一世，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林小禾的真名叫林小冉，知道她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让萧彻失忆，知道她会在哪一天、哪条路上、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萧彻面前。

前世她输得彻头彻尾，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对手下棋。这一世不同了。这一世，她比林小冉更早醒来，比林小冉更早布局。她有半年的时间来准备，而林小冉还在等那本“原著”按部就班地发展。

前世她爱萧彻，爱到愿意为他做侧妃，爱到在冷宫里等了他十年。可他从头到尾，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敢说出口。

那个男人不值得。

但那些害过她的人，他们值得一个代价。

谢婉仪转过身，对青禾说：“再帮我查一个人。”

“谁？”

“北境青崖谷，一个叫林小禾的农女。十七岁左右，与祖母同住，靠采药为生。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从今天开始，一天都不能漏。”

青禾虽满腹疑惑，但看着小姐那双忽然变得陌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她什么都没问，低头应了一声：“是。”

青禾退下后，谢婉仪独自站在窗前，又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前世萧彻折给她的那支白梅，他说：“这满园梅花，唯有此株最像你，高洁出尘，不染俗世尘埃。”

那时她信了。

如今再想，只觉得荒唐。梅花高洁，那是因为它从不需要在泥泞里挣扎。她前世的所谓“高洁”，不过是因为被人保护得太好，所以连刀都没握过。

谢婉仪走到妆台前坐下，打开铜镜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张空白的纸笺。她提笔蘸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三月十七，青崖谷，塌方，太子坠崖。林小禾，穿书者，致幻失忆之药，采药之伪。”

写完，她将纸笺折好，重新锁进暗格里。

然后她对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端庄得体，恰到好处，和前世任何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但如果有人能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在她眼底的最深处，有一团火在烧。

那是一个死了十年又活过来的人，才能点燃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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