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冰山一角

宋清辞在资料室那个角落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管理员来关灯。

陆砚舟走后，她发现自己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他存在的时候，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让人又紧张又窒息。

她抱着书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梧桐树下路灯昏黄，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铃声清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姜辞忧发来的消息：“打听到了，回来请我吃饭。”

宋清辞几乎是跑着回宿舍的。

姜辞忧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脸上带着一种“我掌握了重大机密”的表情。宋清辞把门关上，坐到她对面，心脏砰砰跳。

“说。”

“陆砚舟，”姜辞忧故意卖关子，清了清嗓子，“大四，经管学院金融系，连续三年专业第一，已经拿到本校保研资格，但他好像没打算读。”

“还有呢？”

“江城本地人，家里条件……怎么说呢，”姜辞忧皱了皱眉，“不是很清楚。有人说他家里很有钱，但他从来不开车上学，穿的衣服也没有牌子。也有人说他就是普通家庭，靠奖学金过日子。”

“家庭呢？”宋清辞问。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姜辞忧压低声音，“我查了学校的所有公开信息，没有任何关于他父母的记录。他入学登记表上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的是‘无’。”

宋清辞愣了一下：“无？”

“对，就是没有紧急联系人。”姜辞忧耸耸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要么他真的没有亲人，要么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宋清辞沉默了。

姜辞忧看了她一眼：“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打退堂鼓。但清辞，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不是那种普通的‘高冷男神’，他是真的……不跟任何人产生联系。大一到大四，没有加入过一个社团，没有参加过任何集体活动，连班级聚餐都不去。他的室友说他四年没跟他们一起吃过一顿饭。”

“他可能只是不喜欢社交。”宋清辞说，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很苍白。

“不喜欢社交和完全不社交是两码事。”姜辞忧认真地看着她，“你确定你要喜欢这样的人？”

宋清辞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想起下午在资料室，陆砚舟说“我一个星期后就不来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不舍，没有感慨，好像离开一个待了四年的地方，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

她应该觉得可怕的。

可她只觉得心疼。

“我不确定。”宋清辞最后说，“但我还是想……再多看他几眼。”

姜辞忧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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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江城最贵的住宅区之一，陆家老宅。

陆砚舟穿过长长的走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两侧挂满了油画，全是同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芭蕾舞裙，在舞台上舒展身体。

那是他的母亲，周兰芝。

三十年前，她是江城最负盛名的芭蕾舞演员，被称为“舞台上的一轮明月”。三十年后，她住在精神病院的高级病房里，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

客厅里，陆正渊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叠文件。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锋利得像鹰。

“来了？”陆正渊没有抬头，“坐。”

陆砚舟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

“下周六的晚宴，你出席。”陆正渊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宋家的人会来。你认识一下宋家的女儿，叫宋清辞。”

陆砚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是一份详尽的家族联姻提案，甚至连婚礼场地都预选好了。

“我不去。”他说。

“你没有选择。”陆正渊抬起头，目光冰冷，“陆氏需要宋家的地皮，宋家需要我们的资金。婚姻是最牢固的契约。你二十二了，该为家族做点事了。”

“你当年也是这样对妈妈的？”陆砚舟忽然问。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陆正渊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你母亲的病跟我没关系。”

“是吗。”陆砚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疯了？”

陆正渊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堵越来越厚的墙。

“下周六，七点。”陆正渊最终说，语气不容置疑，“我会让司机去接你。”

陆砚舟转身走了。

他走过那条挂满母亲画像的走廊，没有看一眼。那些画中轻盈起舞的女人，和他记忆中那个被绑在病床上尖叫的女人，在他脑海中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张模糊的、痛苦的脸。

他走出宅子，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带着初秋的桂花香。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资料室，那个女孩红着脸坐在他对面的样子。她一定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在用她当一枚棋子。

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告诉她，离他远一点。

可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他想利用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去了那场晚宴，如果真的见了她，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会推开她。

用最残忍的方式，让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孩，对他彻底死心。

这是他保护别人的唯一方式。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秘书，帮我查一下宋清辞的资料。对，就是宋家那个女儿。所有能查到的，发给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陆砚舟挂了电话，抬头望向夜空。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像深渊。

他想起心理医生的话：“陆先生，你的问题不在于你不能爱，而在于你太害怕爱了。你把爱等同于伤害，所以你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谁也不爱。”

医生说对了一半。

他不是谁也不爱。他是不敢爱。

因为十四岁那年，他亲眼看着父亲把母亲最喜欢的芭蕾舞鞋剪成碎片，然后母亲拿起碎片割了手腕。血流了满地，父亲抱着她喊她的名字，而她只说了一句话：“陆正渊，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爱上你。”

从那天起，陆砚舟就下了一个决心。

他这辈子，绝不重蹈父亲的覆辙。

不深爱，就不会失控。不失控，就不会伤害。

这个决心，在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未动摇过。

直到今天下午，资料室里那个女孩在书架前踮起脚尖的样子，让他的心跳快了一秒。

仅仅一秒。

可他已经开始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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