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他的名字

宋清辞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自从在图书馆见过那个叫陆砚舟的人之后，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寻找他的痕迹。经管学院的教学楼在校园东边，文学院在西边，原本八竿子打不着，她却硬生生把去食堂的路线改成了绕东边那条路。

多走十五分钟，就为了远远看一眼那栋楼的门廊。

姜辞忧说她病得不轻。

“你连人家是不是单身都不知道，就这么一头扎进去？”辞忧咬着吸管，一脸恨铁不成钢，“宋清辞，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追你的男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看都不看一眼，现在倒好，主动去当跟踪狂。”

“我没有跟踪。”宋清辞小声辩解，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就是……想多了解他一点。”

“了解什么了？一个月了，你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

“他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

姜辞忧翻了个白眼：“那你了解了个寂寞。”

宋清辞没有说话。她了解的东西确实少得可怜——陆砚舟，大四，成绩第一，每天穿深色衣服，喝美式咖啡，走路很快，从不在路上停留，不和任何人寒暄。

还有，他的手很好看。

这个信息毫无用处，但她就是记得。

周三下午，宋清辞照例去经管资料室。推门进去，她习惯性地望向那个角落——空的。她把书放到老位置上，等了一个小时，他还没来。

她有些坐不住了。

又等了半小时，她起身走到书架之间，假装找书，其实是在消磨时间。手指划过书脊，她的目光落在最顶层的一本书上，踮起脚尖去够，指尖堪堪碰到书脊边缘，却怎么也拿不到。

她跳了一下，没够着。又跳了一下，书被她推得更深了。

“……”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去找管理员借个梯子，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松地取下那本书，递到她面前。

她愣住了。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顺着那只手看上去，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

陆砚舟就站在她身后，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这本？”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宋清辞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陆砚舟低头看了一眼书封——《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他微微挑眉，似乎在确认一个文学院的女生为什么会出现在经管资料室，还够一本理论书。

“不是……”宋清辞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你要哪本？”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气氛尴尬到极点。陆砚舟没有多问，把书放回原处，转身走向他的角落。

宋清辞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她刚才离他大概只有二十厘米，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干净，像冬天的雪。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生平最大胆的决定。

她拿着自己的书，走到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陆砚舟抬眼看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翻他的英文原著。

宋清辞把书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用余光打量他——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打扰谁。桌角那杯美式冒着微微的热气，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资料室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砚舟忽然开口：“你一直盯着我，不累吗？”

宋清辞被戳穿，脸腾地红了：“我、我没有……”

“你有。”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不冷也不热，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看了一个月了。”

他居然知道。

宋清辞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她想解释，想说对不起，想说他误会了，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砚舟看着她涨红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不用因为好奇就浪费时间。我一个星期后就毕业答辩了，以后不会再来这里。”

说完，他低头继续看书，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再多说一个字。

宋清辞坐在那里，手心里的汗把书页都洇湿了一小块。

一个星期。

她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要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天晚上，宋清辞回到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姜辞忧在上铺探下头来：“你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辞忧，”宋清辞的声音闷闷的，“如果一个东西明知道得不到，还要不要努力？”

姜辞忧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得看那个东西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宋清辞把被子拉到下巴，“但我觉得，如果不试试，我会后悔。”

“那就去试啊。”姜辞忧翻了个身，“最坏的结果不就是被拒绝吗？又不会少块肉。”

宋清辞没有说话，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陆砚舟坐在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是一份烫金的毕业证书。他没有看那张证书，而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下周六晚七点，陆家老宅，宋家晚宴。你必须到场。——父亲”

陆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资料室里，那个女孩红着脸坐在他对面的样子。她的眼睛很亮，像小鹿一样，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倔强地不肯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记得她每一天的位置。

周一坐在第三排靠窗，周二坐在最后一排左边，周三换了三个位置，今天坐到了他对面。

他见过她踮起脚尖够书的样子，见过她偷偷看他的样子，见过她假装看书却半天不翻一页的样子。

他应该觉得烦的。他从来不喜欢被人关注。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那个女孩的侧脸，有点像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他拉上窗帘，把那个念头掐灭在黑暗中。

不能靠近任何人。这是他从十四岁起就学会的规则。

靠近了，就会在乎。在乎了，就会失去。失去了，就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或者变成母亲那样的人。

无论哪一种，都是万劫不复。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个女孩的名字——他今天故意趁她去接水的时候，瞄了一眼她摊在桌上的借书卡。

宋清辞。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字迹圆润可爱。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用被子蒙住头。

睡吧，陆砚舟。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熄灭，夜色浓得化不开。

没有人知道，命运的那盘棋，已经开始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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