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晚宴

周六的傍晚，宋清辞站在衣柜前，把裙子换了又换。

姜辞忧盘腿坐在床上，看她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要去什么场合？相亲啊？”

“不是。”宋清辞拿起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就是跟我爸去吃个饭，他说有重要的生意伙伴。”

“那随便穿穿不就行了。”

“你不懂。”宋清辞咬了咬嘴唇，从衣柜最深处抽出一条白色的及膝裙。那是她上个月刚买的，还没穿过，面料柔软，剪裁简单，但穿在身上意外地好看。

姜辞忧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宋清辞。你是去吃饭还是去选美？”

“吃饭。”宋清辞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心跳莫名地快。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紧张。父亲宋远洲很少叫她参加应酬，这次特意打电话来，语气郑重得像是有什么大事。她问是什么场合，父亲只说“去了就知道了”。

她直觉跟那件事有关——最近宋家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她偶尔听到父母在深夜压低声音争吵，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压抑的气氛让她不安。

司机七点准时到楼下接她。车子驶过江城最繁华的街道，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影深处隐约可见几栋老洋房。

宋清辞来过这片区域，知道这里是江城最贵的地段，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栋三层的法式洋房，院子里种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她下了车，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远洲已经在门口等她了，身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宋家的合作伙伴，陈叔。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看到她过来，同时抬头。

“清辞来了。”宋远洲难得露出笑容，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今天陆家的晚宴，你好好表现。”

陆家？

宋清辞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已经被父亲带着穿过门廊，走进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厅。

大厅比她想象中更大，水晶吊灯垂在头顶，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鲜花，几个佣人正穿梭其中做准备。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翻看什么文件。

“陆董。”宋远洲快步上前，姿态恭敬得近乎谄媚，“这是我女儿，清辞。”

陆正渊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上下打量了宋清辞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嗯，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砚舟还没到，我们先聊。”

宋清辞坐下，手心微微出汗。她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应酬，这是相亲。

不，比相亲更正式。这是两个家族在谈联姻。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宋远洲正笑着跟陆正渊聊最近的股市，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她攥紧了裙角。

她想起陆砚舟。想起他在资料室冷淡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一个星期后就不来了”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如果他知道今天这场晚宴是为了让他认识她，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吗？

还是根本不在乎？

“陆少爷到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进来通报。

宋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她低着头，看到一双黑色的皮鞋踏入大厅，裤脚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父亲。”那个声音说。

低沉，沙哑，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她听过这个声音。就在几天前，在资料室的书架之间，他问她“这本？”，就是这个声音。

陆砚舟走到客厅中央，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宋清辞。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宋清辞看到他的表情从淡漠变成了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还掺杂着一点她不敢确认的东西。

但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他的脸色就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好像她只是这间屋子里的一件摆设。

“宋小姐。”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全程没有多看她一眼。

宋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饭桌上，陆正渊和宋远洲你来我往地聊生意，偶尔把话题抛给两个年轻人。宋清辞机械地回答着问题，筷子夹起的菜放进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

陆砚舟坐在她斜对面，从头到尾没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他吃得很少，喝了两杯红酒，全程面无表情，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砚舟，带宋小姐去花园走走。”陆正渊忽然说，语气是命令而非建议。

陆砚舟放下酒杯，站起来。他看了宋清辞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跟我走”。

宋清辞跟着他走出大厅，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外面是一个不大的花园。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几株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吧。”陆砚舟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凉。

宋清辞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他可能看不到，低声说：“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宋清辞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轮廓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冷的。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是被我爸叫来的。”

“我也是。”陆砚舟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但我比你知道得更早。”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宋清辞，”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我建议你回去跟你爸说，你不喜欢我。这样他没办法勉强你。”

“那你呢？”她脱口而出。

“我什么？”

“你……喜欢我吗？”

这话问出口，宋清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不是这样直接的人。

陆砚舟沉默了很久。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石板路上，像两个想要靠近却始终隔着距离的灵魂。

“这不重要。”他最终说，转身走回了大厅。

宋清辞站在花园里，桂花香扑鼻而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她忽然想起姜辞忧说过的话：“冰山？那种撞了泰坦尼克的。”

可她看着陆砚舟的背影，总觉得那不只是一座冰山。

那是一座火山。

被冰封了太久的火山，连自己都忘了曾经能喷发。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他的脚步。

回到大厅时，陆正渊和宋远洲已经在碰杯了。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好像这桩婚事已经敲定了一样。

宋清辞看着父亲的笑脸，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曾经在她小时候背着她跑过整个公园的父亲，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为了生意可以出卖女儿的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头的瞬间，陆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那三秒里，他眼中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明知道不应该往下看，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一眼之后，他别过头，把那点情绪碾碎在眼底。

不能心软。不能靠近。不能害她。

这是他给自己下的死命令。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这场晚宴的照片，此刻正被人传到另一个人的手机上。

疗养院的单人病房里，苏念盯着屏幕上的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照片里，陆砚舟和宋清辞并肩站在花园里，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苏念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哥哥……”她轻声说，声音细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你要有别人了吗？”

窗外的月光同样清冷，照在三个人的身上，照出三颗同样千疮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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