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宴席终需散，后会有相期

第三十八章 宴席终需散，后会有相期

山风掠过昆仑山脚，卷起细碎黄沙，吹得周遭草木簌簌作响。

叶妮莎坐在马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前那枚其实已经空荡荡的圣骨，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从蛰伏卧底、步步筹谋，到绑架人质、千里逃亡，再到戈壁遇伏、全军覆没，她赌上自己所有底牌，甚至性命，机关算尽，浴血搏杀近一年，一路踩着刀尖前行，和英国谍报方周旋，和南疆军阀博弈，和苏联格别乌生死对峙。

她拼尽一切想要抢夺圣骨，想要换取英国国籍，想要带着弟弟逃离这片乱世炼狱，可到头来，所有阴谋算计尽数落空，所有拼死挣扎全都化为泡影，终究没能靠自己的力量撕开宿命的牢笼。

可她从未奢求过的善意，从未敢期盼的救赎，却在自己穷途末路、一无所有之时，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她满身罪孽，双手染血，作恶无数，本该被追责问罪，万劫不复。可李拾崑没有杀她，没有囚禁她，没有追责她绑架人质的过错，反而看穿她所有苦衷，看透她心底仅存的善意，愿意给她一条生路，给她一次告别黑暗、重新做人的机会。

这份极致的宽容与成全，是她在残酷冰冷的乱世之中，从未触碰过的温暖。

她生于乱世纷争，长于杀伐硝烟，周遭所有人皆是利益往来，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所有人都只看利弊，不问苦衷，所有人都为了利益可以随时背刺同伴、舍弃棋子。

可眼前这群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会为同伴受伤而忧心忡忡，会体谅敌人身不由己的苦楚，会放下胜负恩怨成全迷途之人，会在冰冷厮杀过后，依旧保留心底最纯粹的善意与悲悯。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这便是尹娇生长的世界。

没有无休止的杀戮，没有被逼无奈的伪装，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不用为了活下去被迫化身魔头，有人守护，有人共情，有人向善，这里的人间尚有温情与光亮。

她抬头望向苍茫天穹，心底生出一声茫然又苦涩的叩问。

若是真的有上帝主宰世间，为何世间苦难从不消散？为何恶人横行，善人多难？为何偏偏是她，生来就要背负无尽罪孽，被迫在黑暗里挣扎求生？

上帝究竟是主宰世间万物，还是只盯着自己这样满身罪责、身不由己的罪人，步步紧逼，从不给人回头之路？

无人回应她心底的发问，只有凛冽山风呼啸而过，吹散心底茫然，也催着她奔赴既定的宿命前路。

哈图木恪守承诺，开始处置剩余被俘的白俄残匪。

他没有赶尽杀绝，也没有将这群匪徒押送官府治罪。战事已了，主谋得到宽恕，这些底层手下只是听命行事，皆是乱世身不由己的亡命之徒，没必要再徒增杀戮。

他释放了全部被俘随从，清点军备物资，分给每两人一匹战马，又给了两支步枪和一些子弹，让他们万一遇到野兽能有自保之力，又足额分发了随身可携带的干粮与清水。

从昆仑山脚前往叶城，仅有一日路程，沿途路况平缓，没有荒漠绝境，也没有大型匪帮，这份物资足以支撑他们平安抵达，顺利和马虎山麾下的接应人马汇合。

重获自由、死里逃生，一众白俄残匪劫后余生，人人面露喜色，满心庆幸能够保全性命安然离去。

唯独少年萨里夫，始终安静沉默，眼底藏着浓浓的不舍，没有半分重获安稳的开心。

他重新坐回姐姐身前，依偎在叶妮莎怀中，却总是忍不住悄悄转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不远处静静伫立的吴翔，眼眸湿漉漉的，满是别离的难过。

短短几日相伴，天真纯粹的少年早已把温和耐心的吴翔当成了可以信赖的亲人，短暂的温暖相伴，让他长久惶恐不安的心找到了片刻安稳。

吴翔读懂了少年眼底全部的不舍与难过，轻轻对着他缓缓摇头。

他心中同样不舍这个干净单纯、从无恶意的兄弟，可他心里清楚，战火落幕，前路分野，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往后相隔山水万里，怕是再难相逢了。

万般不舍，终究只能止于离别。

片刻之后，叶妮莎最后看了一眼人群，抱紧怀中的萨里夫，催动战马，转身踏上前往和田的道路。

她要带着这具圣骨，前去和蒙顿爵士完成交易，走完自己最后一段宿命之路，拿着英国人承诺的护照，带着弟弟远赴异乡，开启未知的新生。

马蹄声渐渐远去，一人一马，消失在南疆茫茫风沙尽头。

这场贯穿数月的相遇、对峙、厮杀与和解，自此画上了**。

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也即将启程奔赴归途。

尹娇转身看向哈图木、额图浑一众锡伯族人，也彻底做好了别离的决定。

脚下已是昆仑山麓，此前众人一路南下追踪叶妮莎、营救尹娇，竟然意外到了此前一直想来的地方。李拾崑看着近在眼前的昆仑山，思索片刻，终究还是决定继续前行，走完这段曾经搁置的行程。

额图浑后背枪伤虽不致命，可三处贯穿皮肉伤依旧需要安心静养，不可长途奔波、策马劳顿，更不能进入地形凶险、充满寒瘴之气的昆仑深山。

李拾崑从乾坤戒指之中取出足量疗伤丹药、止血金疮药和固本培元的滋补药剂，尽数交到哈图木手中，药量充足，足够额图浑一路返程、全程养伤直至彻底痊愈。

众人各自前路分明，自此就将南北分途，各奔前程。

一路硝烟厮杀，一路人心历练，尹娇站在昆仑山脚，望着辽阔苍茫的南疆大地，彻底认清了自己的本心，也明白了自己一生真正的归宿。

从前的她，满心仰望李拾崑。

惊羡于他仙人般通天修为，折服于他冷静运筹的心智，贪恋于他无处不在的庇护和照顾，曾满心懵懂地追逐这份遥不可及的光亮，把这份仰望当成心动，向往着和他同行，踏遍山河，问道长生。

可历经过生死厮杀，亲眼看到额图浑以凡人之躯，义无反顾替自己挡下致命枪弹的真心，她终于彻底醒悟。

李拾崑是高悬于夜空之上的星辰，耀眼、绚烂、无所不能，能够照亮黑暗，能够化解万难，可星河高悬九天，终究触不可及，不属于凡人烟火。

她只是世间一介平凡女子，想要的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大道长生，不是刀尖喋血的乱世征途，而是烟火寻常的安稳家园，是双向奔赴、彼此守护的朝夕陪伴，是一个可以并肩同行、共度一生、共享人间三餐四季的伴侣。

锡伯营，有待她如亲生女儿的巫尔丹妈妈，有言语习俗都相通的族人同胞，是她想要扎根的家园；

舍身护她、憨厚赤诚的额图浑，是愿意为她直面生死、以命相护的同路人，是能和她共度烟火、相守一生的归宿。

仰望星河终是虚妄，珍惜眼前的真心才是人间归途。

她放下了心底那段朦胧无措、注定无果的暗恋，放下了对李拾崑的执念仰望，心安理得地回归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她要守护额图浑回去，回到巫尔丹妈妈身边。

对于这份结果，李拾崑心底有一丝淡淡的遗憾，遗憾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

可更多的是彻底的释然与解脱。

他早已感知到尹娇懵懂的心意，也一直清楚少女眼底的爱慕与向往，可他始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凡尘情意。

大道无情，修行者本就注定孑然独行，历练红尘劫运缠身，杀机无尽，他给不了凡人想要的安稳烟火，只会让身边之人不断卷入危机，屡遭凶险。

如今尹娇勘破本心，寻得属于自己的人间归途，去拥抱眼前的幸福，正是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便是这段缘分最好的结局。

离别前夕，众人互赠念想，留下彼此最后的牵挂。

尹娇提笔写下一封家书，诉说在西域的一路经历，告知兄长自己已然寻得心安之处，托付李拾崑日后返回内地之时，代为转交远在北平的兄长尹继祖。她在信中恳切期盼，希望兄长日后得空，能亲自前来西域锡伯营，看一看她如今安稳生活的地方。

吴翔取下腰间那把镀镍勃朗宁手枪，这是当初尹娇随身携带的配枪，一路见证了他们共患难的时光。少年郑重地把手枪交还给尹娇，当做往日并肩战斗的纪念。

尹娇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枪身，珍重地贴身收好，留住这段乱世相遇的记忆。

紧接着，李拾崑心神一动，从乾坤戒指之中取出一只金镶翡翠手镯。

这枚翠镯质地温润，金托镶嵌缅甸上等冰种翡翠，工艺精致古朴，还是当初他与尹继祖联手扫荡热河土匪窝时缴获的，一直收藏在戒指之中未曾动用。

他将玉镯亲手递到尹娇手中，神色郑重，算是代替远在北平、无法亲临的尹继祖，送上这份嫁妆，成全她往后的良缘。

随即他转头看向一旁伤势未愈、脸色苍白，却满心满眼都是尹娇的额图浑，一脸严肃，沉声叮嘱：“今日我代表尹娇的哥哥将尹娇托付于你，往后一生，你务必全心全意护她周全，善待于她，不离不弃。倘若日后你有半分辜负，无论千里万里，我定会亲自赶来，绝不饶你。”

额图浑早就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头脑发懵，浑身僵硬，听完这番郑重嘱托和警告，更是心神激荡，眼眶泛红。他忍着后背伤口的剧痛，挣扎着挺直身躯，不停用力点头，憨厚赤诚的心意无需天机瞳窥探，所有人都能一眼看清，此生笃定是不会负心了。

另一边，吴翔脱下身上那件锡伯护卫团制式护身坎肩，想要归还哈图木。

哈图木却伸手拦住，让他留下，语气恳切：“昆仑山深处荒无人烟，匪盗流寇依旧会有，前路危机四伏，这件护甲能挡枪弹、防刀箭，额图浑便是最好的例子。你跟着李老弟进山，危机难料，贴身穿着，保护好自己。”

少年也不再推辞，郑重穿好这件承载着锡伯族人善意的护甲。

临别之际，李拾崑取出此前从白俄匪徒处缴获的高倍军用望远镜赠予哈图木，沉声嘱托：“我自此离去，无法再随你们归途，往后南疆喀什等沿途暗流依旧，隐患未消，你们返程路途多有巡查与匪患，此物可提前探查前路敌情，保全安危。你们皆是精锐勇士，自保足矣，万事小心。”

赠礼完毕，哈图木带领族人整理全队行囊马匹。

如今小队战马充裕，众人合力将此前藏在山坳之中的大批粮草物资尽数搬运上马，均分装载，减轻行路负担。

李拾崑如今无法再动用秘境空间，为众人无限补充水源，可返程一路从喀什途经阿克苏，再北上伊犁，沿途河道、绿洲密布，水源充足，完全无需担忧缺水困境。

万事俱备，终须挥手告别。

李拾崑带着吴翔转身而立，面向哈图木一众锡伯族人，正式挥手作别。

哈图木望着二人身影，高声开口，语气热忱真挚：“李老弟，吴翔小兄弟，锡伯营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无论何时归来，锡伯营永远欢迎你们，永远是你们的家！”

风卷黄沙，两行人驻足对望。

尹娇望着眼前白衣绝尘、即将孤身入山的身影，最后一次与李拾崑互道珍重。

她放下了心底全部爱慕与执念，只剩坦荡的祝福，愿这位曾照亮自己前路的人，大道坦途，终证道果，顺遂无虞。

她知道，这一次挥手，大概率便是永别。

仙凡殊途，前路迥异，往后山海相隔，再无相逢之日。

少女眼底藏着淡淡的怅然，却并无遗憾，一场朦胧心动，一场生死历练，换来了彻底的成长与一生安稳的归宿，已然足够。

可冥冥之中自有天命轮转，无人知晓，今日一别，等到来日再度相逢时，两人已经是对面难识了。

宴席再好，终有散场之时；缘分再深，终有别离之日。

江湖路远，仙凡陌路，

此去多年，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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