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师徒访昆仑，郡主托遗孤

第三十九章 师徒访昆仑，郡主托遗孤

辞别锡伯族一行人，李拾崑与吴翔师徒二人，各自翻身骑上战马，正式踏上昆仑古道。

随着风沙渐息，终于看清昆仑山脉连绵雪峰横亘天际，巍峨群山直插云层，寒意自远山扑面而来，南疆戈壁的燥热彻底褪去，只剩深山独有的凛冽凉意。

二人身下坐骑已非来时骑的高大伊犁战马，而是哈图木临行前特意给他们精挑细选的两匹柯尔克孜山地马。

此马身形相较伊犁大马明显低矮一截，肩高不足五尺，看上去不够神骏雄壮，平地奔行速度也远不如伊犁战马，看着平平无奇。

可哈图木临行前再三叮嘱，昆仑古道山路崎岖、乱石密布、陡坡断崖接连不断，寻常战马登高乏力、极易失蹄，根本无法深入山区。唯有柯尔克孜马世代繁衍于昆仑山脚，天生擅长攀山越岭，蹄甲坚硬耐磨，四肢稳健有力，爬坡下坎如履平地，不惧山间乱石险路，是行走昆仑山最合适的坐骑。

师徒二人策马前行，顺着叶城南侧的马帮古道，一路向着昆仑深处进发。

按照哈图木此前所言，整条昆仑古道艰险漫长，昼夜不停赶路，也需要十余日才能抵达昆仑山口。

眼下时节已是九月末，秋意浸透群山，山间草木开始枯黄，气温一日低过一日。不出一个月，冬日寒潮便会席卷整片昆仑山脉，大雪封山，古道彻底冰封，届时山路寸步难行，人畜皆会被困深山，再无出山退路。

留给师徒二人进山探寻、再原路折返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

白日策马赶路，山路崎岖颠簸，人烟愈发稀少；夜幕降临，山间寒风开始刺骨，气温骤降，昼夜温差悬殊。

赶路了整整一日，直到天色彻底黑透，繁星挂满深空，师徒二人才寻到一处背靠山体、能挡风避雪的野外棚屋停下脚步，就地夜间休整。

这条古道是百年以来西域马帮往来通商的必经之路，常年有商旅、马队穿行，沿途每隔一段路程，便会有路人搭建一间简陋木质棚屋，无门板无窗棂，仅能遮挡夜风、暂避寒霜。

棚屋之中，还残留着过往行路旅人留下的干柴、粗粮面饼与清水。

皆是往来赶路之人自发留存，不求回报，只为接济后续途经此处、物资短缺的同行旅人，以微薄善行积攒行路福报，在凶险难测的昆仑古道之上，陌生人之间的善意，亦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暖意。

看着棚屋内散落的粮草柴火，李拾崑心念一动，想起离别之时山坳内遗留的大批粮秣。

此前送别锡伯队伍后，他担心后面归途物资不足，特意将山坳里剩余、人马无法尽数带走的干粮、肉干、草料等物资，尽数收入自身乾坤戒指之中。那时戒指空间已然接近满载，各类军械、药材、金银杂物堆满储物空间，还有张三李四两个傀儡和如同假山一般大的神石，已经几乎没有空余。没想到居然还能将剩下的粮秣尽数装进去。

如今师徒二人孤身进山，随行物资极简，根本用不上海量囤积的粮草，与其让大批物资闲置在戒指之中占用空间，不如效仿古道旅人，将多余粮秣留在沿途棚屋，接济后续穿行古道、身陷困境的赶路之人，也算行善积德。

同时清空一部分储物空间，也能让乾坤戒指恢复空余，方便进山之后收纳偶遇的天材地宝与山间物资。

打定主意，李拾崑屏气凝神，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入自身乾坤戒指之内，想要清点物资，取出多余粮草。

可下一瞬，他整个人骤然一怔，心神巨震，当场愣住。

眼前的储物空间，早已彻底翻天覆地，全然不是往日模样。

他一直清楚知道，自己的乾坤戒指只是一片丈许见方的混沌虚空，无天无地，无实物边界，所有物品全都在虚空之中堆叠放置。

可此刻神识入内，原本混沌虚无的空间已经彻底蜕变了。

整片储物空间扩张至数亩田地大小，空间体量暴涨数百倍，辽阔空旷；原本虚无缥缈、触摸不到的空间边界，凝结成坚实厚重的地面，材质非金非石，温润坚硬，不知是何种上古神材铸就，平整延展；空间上面与四方依旧是虚无天幕，却凭空生出柔和温润的漫射天光，不刺眼、不昏暗，刚好照亮整片内域空间，昼夜恒明。

空间正中央，那颗剥离出来的圣骨神石傲然矗立，成为整片空间的核心光源。

澄澈温润的本源灵力源源不断从神石之内溢出，细碎星光点点洒落，如同黑夜之中永不熄灭的星火，普照整片秘境空间，灵气充盈，温润祥和。

而跟随神石一同迁移进来的，还有原来圣骨内部自带的涌泉。

一圈环形石台环绕中央喷涌的泉眼，石台内活水涓涓流淌，源源不断滋生，却不会溢出分毫，也不知流进了何方？正是此前圣骨中自带的神泉，如今完整复刻进乾坤戒指之中。

反观自己此前堆满大半空间的杂物：海量干肉粮秣、各式枪械弹药、军用刀具、金银珠宝和保险箱、换洗衣物、书籍杂记、工具器械……所有世俗杂物，全都被空间无形之力堆叠在空间最偏僻的角落，如同被这片新生秘境刻意嫌弃一般，泾渭分明，绝不沾染核心灵域。

空间核心，只有两具傀儡。

傀儡张三处于完全激活状态，在整片空间之内来回巡视，似乎在守警戒之责；

傀儡李四依旧静默蛰伏，一动不动，踞坐在神石脚下；

至于此前数次战斗损毁、彻底失去作战能力的废弃残损傀儡，已然不见踪迹，想来随着圣骨外壳分离，彻底被空间淘汰，永久遗弃在原本的圣骨虚空之内了。

看着彻底进化、脱胎换骨的乾坤戒指，李拾崑心底涌上难以掩饰的狂喜。

万万没想到，一枚圣骨本源神石，竟然直接让自己的乾坤戒指完成了史诗级的蜕变，从单纯储物虚空，进化成自带灵泉、自带天光、自带土地、灵气充盈的小型随身洞天福地。

惊喜尚未平复，一阵微弱温和的心悸感，忽然顺着神识连接，从秘境空间中央的神石缓缓传递至他的心神之中。

没有攻击性，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温顺的回应，仿佛在主动告知主人：此地安稳宜居，跟适合自己长久驻留，此后就在这儿安家了。

李拾崑心头猛地一惊，浑身微微僵住。

这块圣骨神石，这是成精了？竟然生出了自主灵性？

拥有独立意识，能够感知主人心神，还可以主动和宿主进行心神沟通？

上古神物之玄妙，真是远超自己所有认知。

他压下心底震撼，缓缓收回神识，退出乾坤戒指，平复好心绪。

不再多想神石异变，他心念一动，从戒指角落堆积的杂物之中，取出大批耐储存、不易腐坏的烤馕、风干肉条与马匹草料，整齐摆放在棚屋角落，留给后续途经此处的旅人。

一旁吴翔早已捡拾干柴，燃起熊熊篝火，火光温暖，驱散山间寒意。少年专心烹制热汤熟食，伺候师父晚餐，乖巧稳妥，无需李拾崑费心。

师徒二人在避风棚屋安稳休整一夜，一夜无虞，山间风平浪静，无野兽侵袭，无匪人惊扰。

次日天光破晓，清晨山间薄雾缭绕，寒气更浓，师徒二人收拾行囊，再度策马启程，继续向着昆仑深处前行。

一路穿山越岭，古道崎岖，连续策马奔行三日，按照路途方位与地貌判断，二人已然越过和田地界，深入昆仑山脉腹地，四周群山合围，彻底远离南疆所有城镇人烟。

就在二人沿着山道平稳前行之时，砰！砰！砰！

急促刺耳的枪声，骤然从前方山道拐弯处响起，打破了深山古道的寂静。

枪声密集杂乱，紧接着急促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战马疯了一般狂奔逃窜，马背上驮着两道人影，拼命朝着师徒二人方向疾驰而来。

而战马身后，追兵马蹄声紧随不舍，后续枪声接连响起，子弹破空之声清晰可闻，后方人马正在全力追杀前方逃亡之人。

一场生死追杀就近在眼前。

李拾崑神色瞬间沉下，抬手示意吴翔立刻勒马止步，二人一同驻足道路侧边，全身戒备，凝神紧盯前方乱局。

心神一动，傀儡张三无声无息腾空而起，悄然升空，俯瞰前方战场全貌；与此同时，一柄李恩菲尔德骑枪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对比此前常用的捷克马四环步枪，这款英式骑枪射程略逊一筹，远距离狙击能力稍弱，但枪身短小轻便，弹匣可容纳十发子弹，容错率更高，整体更适配马背、山地应急交战，此刻深山狭路，远比长枪管的马四环更加趁手。

吴翔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双手同时拔出两把七音子转轮手枪，指尖紧扣扳机，身姿紧绷，目光锐利盯着奔来的战马与后方追兵，历经数次战场厮杀，已然褪去少年青涩，显现出战士的警惕。

转瞬之间，那匹亡命奔逃的战马冲到二人身前。

天光之下，师徒二人看清马背人影，皆是瞳孔骤缩，大吃一惊。

马背之上，相拥在一起逃亡的，竟然是叶妮莎与萨里夫！

本该前往和田与英国人交易、拿着圣骨安然脱身的叶妮莎，此刻满身血污，黑衣被鲜血浸透大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伤痕累累，早已没有往日的从容镇定，只剩濒死的疲惫与绝望。

原本黯淡无光、已经认命麻木的眼眸，在看见李拾崑的这一刻，骤然重新燃起一抹光亮，像是绝境之中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拼尽自己最后一丝残存力气，猛地狠狠拉动马缰。

战马高速狂奔之下骤然骤停，巨大的惯性瞬间席卷马背。

叶妮莎再也无力坐稳，抱着身前的萨里夫，连同战马一同失衡，二人直直从马背上翻滚跌落，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山石路面之上。

李拾崑不敢耽搁，立刻弃马快步上前，俯身查看二人伤势。

萨里夫被姐姐全程紧紧护在怀中，坠落之时未受撞击，只是受到惊吓，眼神愈发呆滞茫然，呆呆躺在地上，没有外伤，性命无忧。

可身下的叶妮莎，已然是油尽灯枯了。

一颗步枪子弹贯入胸膛，精准打中心肺要害，虽没有直接击穿心脏，可胸腔之内大出血无法遏制，子弹卡在脏腑之中，深山之中无法手术取弹，生机飞速流逝，气息眼看断绝。

哪怕李拾崑身负道门高深医术，也已然回天乏术，神仙难救。

后方追兵马蹄声越来越近，十余骑回军装束的追兵已然追到山道拐角，距离此处不足百米。

李拾崑神念操控高空中的张三，急速俯冲而下。

飞行中的傀儡身形化作一道灰影，极速掠过追兵马队，坚硬羽翼狠狠横扫，接连撞翻数匹战马，追兵登时人马仰翻，阵型大乱。

不等追兵回过神，张三振翅再度升空，隐入空中薄雾，消失不见。

一众追兵看不清偷袭的傀儡，只觉天降异象，心生极致恐惧，以为深山有妖魔鬼怪作祟，吓得亡魂皆冒，根本不敢继续追击，纷纷弃马逃窜，头也不回地逃离古道。

追兵转瞬溃散，周遭彻底恢复安静，只剩山间风声。

危机解除，李拾崑重新低头看向地面奄奄一息的叶妮莎。

她胸口鲜血不断涌出，呼吸微弱断续，眼皮沉重无比，生命飞速流逝，可她依旧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眼神执着，望着李拾崑，明显还有未尽遗言。

李拾崑没有迟疑，立刻取出一枚救逆丹。

此丹以老山参、熟附子等大补续命之物炮制而成，是专门针对濒死绝境的续命丹药。虽无法根治这种致命重伤，却可以强行锁住生机，唤醒神志，吊住最后一口气，让濒死之人安稳说完最后遗言。

丹药入口，顺着津液化开，一股温热药力瞬间席卷叶妮莎全身，强行稳住即将溃散的生机。

她艰难地睁开双眼，神志彻底清醒，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双手，将怀中懵懂无知、无依无靠的萨里夫，缓缓推到李拾崑怀中。

眼神恳切，含泪乞求，一字不言，可托孤之意，一目了然。

乱世浮沉，她拼尽一生保护弟弟，如今自己命绝于此，世间再无亲人可以庇护萨里夫。眼前之人，是她绝境之中唯一信任、也是这世上唯一可以托付至亲的人。

李拾崑低头看着怀中懵懂无知的少年，又看着眼前满目哀求、濒死无助的女子，神色郑重，对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无声地应允，此生必然护萨里夫一世安稳，平安无忧。

得到答复，叶妮莎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随即颤抖着抬起沾满鲜血的右手，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柄尺许长短、做工精致、镶嵌宝石的小巧短剑，递到李拾崑手中。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息，唇瓣微动，气若游丝，留下两句遗言：

“西域……地下宝藏……全部归你……求你……保护萨里夫……一生安稳……”

话音落下，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手臂无力垂下，头颅偏向一侧。

这位半生挣扎于乱世、双手染满鲜血却只为保护弟弟拼命求生的白俄郡主，就此溘然长逝。

秋风穿古道，寒山葬红颜。

一代枭雄，最终长眠于苍茫昆仑脚下，落幕于无尽乱世的风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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