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解兄妹误会，道华夷之分

第二十八章 解兄妹误会，道华夷之分

藩台巷客栈小院，清风穿廊、树影婆娑，方才还静谧安然的院落里，细碎压抑的啜泣声迟迟不散。

盛世桐独自立在廊下，双肩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滚落，哭得极为委屈难过、心绪崩乱，整个人陷在极大的愤懑与失望之中，难以自拔。

李拾崑缓步走近，见她素来温婉从容、沉静端庄，今日却哭得这般梨花带雨、心神大乱，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转头看向一旁鼓着腮帮子、满脸怒气的小翠。

小翠素来忠心护主、性情直率，心中憋着一腔怒火与怨气，见李先生面带问询之意，当即气呼呼开口，一五一十道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昨天入夜之后，新疆督办盛世才在公署设宴，专门款待驻疆苏方领事官员和苏联使团要员。席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推杯换盏、酒意上头，盛世才一时言语放纵、口无遮拦，谈笑之间，竟当众扬言要携整个新疆归附苏联，将西域千里河山并入苏维埃联邦，做苏联的加盟共和国。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也很快经由公署中的幕僚、随从和下人等传遍内宅，被回府取小姐衣物的小翠听了一个实在。

在小翠、盛世桐等人眼中，这般行径无异于彻头彻尾的叛国投敌、认贼作父、甘当汉奸。

抛却华夏祖宗、背弃中土文脉、割裂万里疆土、屈膝外族强权，数千年家国传承、汉家正统、华夏根基，尽数抛之脑后，何其凉薄、何其可恨、何其可耻。

今日清晨，盛世桐听闻小翠说起，一时急火攻心、满心绝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悲愤，即刻赶回公署，亲自找到兄长盛世才，含泪恳切劝谏，直言得失、痛陈利弊，只盼兄长幡然醒悟、悬崖勒马，能够守住疆土、守住本心。

谁知盛世才彼时正心绪繁杂、公务缠身，完全不耐劝解，不仅半句不听妹妹良言，反倒当众斥责盛世桐年少无知、妇人之见、不懂时务、妄议大局，言语凌厉、态度冰冷，硬生生将她骂出了公署。

一腔赤诚、满心家国、含泪劝谏，换来的却是厉声斥责、无情驱赶。盛世桐又气又委屈、又急又心寒，回到客栈之后便忍不住独自放声哭泣，久久难以平复。

听完小翠一番细说，李拾崑微微一怔，眸色沉静、思绪翻飞，不一会儿便若有所悟。

他上次远赴天池之前，曾与盛世才当面对坐、一番长谈，也算是有过相交。感觉此人深谙权术、城府极深、精于算计，是乱世之中极致务实、极善钻营、极懂布局的枭雄人物。

这般枭雄，毕生苦心经营、步步攀爬、隐忍筹谋，为的就是手握权柄、割据一方、自主为政，牢牢掌控这千里新疆。

他心性高傲、野心极大、不甘居人下，更不愿受制于人，绝非甘心为人附庸之辈。

昨夜酒桌狂言、所谓归附苏联之语，绝非是他真心所想、本心所愿。

当下时政格局再清晰不过：南京国民政府远在江南、万里迢迢、关山阻隔、鞭长莫及，对遥远的新疆管控薄弱、号令难达，约束力极为有限。

这般局势，恰好遂了盛世才的心意。

他表面尊奉南京正统、隶属民国版图、恪守地方名分，完全合乎法理、名正言顺；暗地里割据西域、独掌军政、自主施策、把持税收，形同一方土皇帝，无人能管制、无人能约束。

可苏联紧邻新疆、近在咫尺，近年更是重兵压境、势力庞大、渗透极深，是眼下新疆最大的外部势力、最强博弈对手，也是盛世才必须借力、又必须提防的庞然大物。

盛世才如今立足未稳、根基未固、内有部族乱象、外有边疆匪患，军备不足、财力匮乏，诸多地方都需要苏联的军备援助、物资支撑、外交背书等一系列帮扶策略。

所谓归附苏联、做加盟共和国，不过是他虚与委蛇、故作姿态、画饼充饥、假意示好的权宜之计。

用一句空口承诺、一场醉酒戏言，稳住苏方、麻痹对手、借其势力、养己根基，绝不可能真心叛国、屈意归附。

这般深沉权谋、隐忍布局、假意周旋，局外人可看不懂、看不破，更何况盛世桐心性纯良、重情重义、心怀家国，乍一听之下自然情急、引发误会。

想通所有关节，李拾崑缓步上前，温声细语、从容劝解，为盛世桐拨开迷云雾、指点迷津。

“令兄心性深沉、野心很重，又精于权变，绝非甘居人下之辈。他毕生钻营奔波、步步筹谋，历尽多少风波才坐到今日这封疆大吏、一方诸侯的位置，手握千里疆土、军政大权，岂会甘愿自降身份、舍弃割据，从一方霸主沦为外族治下的地方官员、傀儡附庸？”

“南京远隔千山、力不能及，正好让他外尊正统、内掌实权、割据自守；苏联近在肘腋、势力强悍，他眼下多处受制、需人助力，故而假意逢迎、虚与委蛇，用假意归附来稳住苏联方面。”

“所谓加盟共和国，不过是空口画饼、假意周旋、借力自保的权谋手段罢了，绝非本心所愿，更不会是真实谋划。你今日一时情急、贸然劝谏，反是错怪令兄、贻误大局了。”

盛世桐本就是聪慧通透、心思敏锐之人，方才只是乍闻叛国之言、为家国大义所激、一时情绪上头、扰乱心神，故而才落泪悲愤、失了方寸。

此刻经李拾崑寥寥数语点破，瞬间豁然开朗、彻底醒悟。

她静下心来细细回想兄长平生为人、半生筹谋、权术手段、胸中野心，顿时全然明白了。

盛世才一生最重权柄、最爱权势、最精于算计，从不甘受制，向来只有他操纵旁人、利用各方，绝无他俯首听命、甘为人下的道理。

自己今日一时冲动，不懂时局艰险、不知隐忍周旋，贸然回去当众质疑劝谏，看似心怀家国、大义凛然，实则纯属年少无知、不明时务，不懂兄长忍辱负重、夹缝求存的苦心，难怪会被兄长厉声斥责。

心结一瞬尽散、委屈尽数消解、羞愧涌上心头。

拭去眼角残余泪痕，盛世桐敛衽起身、仪态端庄、郑重地向李拾崑行了一礼，由衷谢道：“多谢李大哥点拨解惑，是我心性浮躁、见识浅薄，错怪家兄了。”

礼姿端正，神色诚恳坦然，全然褪去方才委屈哭泣的小儿女态，恢复了大家闺秀的沉稳通透。

当晚，心绪清明的盛世桐主动赶回督办公署，找到盛世才诚恳道歉。

她直言自己今日乍闻流言、心绪大乱之下冲动莽撞，不懂权谋大局、不知兄长周旋苦心，贸然跑来劝谏，言语唐突多有冒犯，还望兄长原谅。随后将其中利弊时局、虚实真假缓缓道来，通透从容、见解独到。

盛世才本以为妹妹年少单纯、囿于成见、短时间定然难以释怀、误会难解，心中早已打算之后寻个机会，亲自找她细细解说时局利弊、解开兄妹误会。

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大半日光景，她竟自行勘破迷雾、想通关节、看透事理，谈吐见解远超寻常闺阁女子，格局眼界令人刮目相看。

心中惊奇之余，不免一番追问，这才得知竟是李拾崑一语点醒梦中人，帮妹妹勘破大局、解开执念。

盛世才素来识人善用、爱才惜才、眼界极高，先前为去天池一事曾经面晤过此人，当时他便深觉李拾崑学识渊博、见闻广博、谈吐不凡，绝非寻常游学文人。

今日听闻其点拨大局之智，审时度势、洞悉权谋，更是心生爱才之心。

当即叮嘱盛世桐代为传话，特邀李拾崑过府赴宴一叙，尽兴畅谈。

翌日傍晚，李拾崑依约前往迪化督办公署。

公署内庭院森严、气氛肃穆，处处透着边疆政府的威严气象。盛世才特意设下一桌精致晚宴、单独待客，席间摒退左右、不留闲杂人等，二人对坐闲谈、从容叙话。

酒过数巡，盛世才率先开口，诚恳致谢，感谢李拾崑昨日点拨开导、化解兄妹误会、令小妹通透成长。

李拾崑淡然浅笑、谦虚婉却，只说不过是旁观者清、随口闲谈、分内之举，不敢当督公厚爱。

话题顺势铺开，言谈之间不免谈及盘踞边疆、多方渗透、步步紧逼的苏联。

李拾崑神色从容、据实而谈，直言自己与苏方势力相交不多、素无恩怨，可寥寥数次相遇、几次冲突，皆源于苏方人员蛮横霸道、狂妄自大、贪婪无度的本性。

他顺势提起此前大泉遇狼一事，苏方人员固执己见、刚愎自用、轻视凶险、不听劝告，最终深陷狼群绝境、殒命荒野。

“以小见大、观微知著，苏联人天性野蛮贪婪、狂妄自大。与其合作，可借力一时、却不可长久相依，稍有不慎，便会以客为主，反受其咎。督公与虎谋皮，必须时时加以小心，须防尾大不掉啊！”

字字中肯、句句通透、直击本质。

盛世才闻言深以为然，随之眉头紧锁、面露愁色，道出自己当下最大的困境与烦忧。

苏方近日频频施压、步步紧逼，说是知晓西域存有先知遗留的圣骨圣物，故此强行要求新疆官府全力配合、调动人力，协助苏方全境搜寻此物踪迹。

此事棘手至极、进退两难，若为一个圣物搅得地方不宁，难免失之民心，可苏联又以他急需的物资援助相逼，正是他近期最头疼的难题。

问及此处，李拾崑不再遮掩，缓缓道出一路西行、伊犁往返的真实见闻。

他直言此前苏联跨境使团，曾当面觊觎尹娇手中所持骨符、意图强取豪夺、占为己有，被自己当场回绝、未曾相让。可此后不久，那支嚣张霸道的苏联使团，便莫名遭遇白俄残匪伏击围剿，全员覆灭、无一生还，结局蹊跷诡谲。之后遇见白俄匪帮又要染指此物，好在被锡伯族武力震慑，才未得手。

话音落罢，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尹娇曾经佩戴、足可以假乱真的仿制骨符，轻轻置于桌案之上，推至盛世才面前。

“此物便是苏方举国追索、势在必得的骨符。但此物多有仿制，这个是真是假，眼下尚且难以定论，督公可先行以此物搪塞苏方、应对交涉，若是不真，也可暂时暂缓压力，同时不妨祸水东引，让苏联去寻白俄纠缠，也可拖延时局。”

随后，他又将苏方追索圣物的深层野心、真实目的彻底剖析。

据被他们所救的苏联特工亲口述及，真正的先知圣骨，传承千年、或蕴藏神秘力量，可号令中亚、西域万千**信徒、掌控部族民心。

如今广袤中亚全境已然尽数落入苏联版图，可其野心从未止步、永无边界。

既得中亚，便垂涎西域新疆，所谓得陇望蜀，正是如此。

追索圣骨，看似是搜寻宗教神秘信物，实则是势力渗透、民心操控，后面藏着领土图谋、蚕食西域的整体布局。

谈及家国疆土、华夷大义，李拾崑缓缓起身、神色骤然肃穆，他正容拱手、一躬到底。

“督公，我华夏儒释道三教，向来兼容并蓄、核心向善、守土安民、平和无争。自古以来，对待域外舶来诸教，如景教、明教、袄教等一众外来教派，皆是兼容并包、存菁去芜、融合共生，从未有以杀伐诛灭外教、以血腥驱逐异端的偏执之法。”

“反观泰西诸教，素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视域外文明为异端、视不同信仰为仇敌，动辄杀伐四起、战火绵延、教派屠戮、血流成河，千年以降，争端不绝、战乱不休。”

“新疆地处西域枢纽、多族混居、诸教并存、民风各异、信仰繁杂，唯有我中华之博大胸襟，方可一统此地格局，包容各族人民安居故土、和谐共处、各安天命。”

“倘若此千里疆土沦落外族之手、并入政教强权，自此教派倾轧、势力纷争、杀伐再起、永无宁日，西域万民再无安稳岁月可言。”

“望督公拾天下大义、护我中华西陲国门，不使寸土落入外族、不使山河割裂飘零。如此，则中华幸甚、西域万民幸甚！”

一番肺腑之言家国大义、赤诚恳切、格局宏大、振聋发聩。

盛世才闻言心神大震、深受触动，心中感慨久久不息。

眼前这名青年，年纪轻轻，却心怀家国、胸藏天地、洞悉古今、看透大势、格局远超常人。震撼之余，心底愈发好奇，这般见识、胸襟、风骨，究竟是何等身份来历。

面对盛世才的惊疑与探究，李拾崑淡然一笑、坦然作答。

“晚辈实乃道门全真修士，我全真一脉传承素来以护国安民、济世度人为己任。心怀家国、守我河山，不过是道门本分罢了。”

他坦言此番西行入疆，本心是为问道昆仑、寻访道祖仙迹。奈何当下乱世纷扰、战火未休、局势动荡、前路难行，此番昆仑之行，看来机缘未至、终究要空回中原、难得圆满了。

盛世才听罢心下明白，不由衷心敬佩。当下郑重许诺，待他日自己平定全疆、稳固西域、肃清匪患、安定局势，必还西陲一片安宁太平，届时定让李先生无牵无挂、安心访道、圆满道途。此话半真半假，平定全疆是他毕生心愿，只为独揽大权，卧榻之侧难容他人安睡，至于为李拾崑访道清理路途，不过就是顺手人情而已。

李拾崑淡然颔首：“机缘自有天定、强求不得，缘至则行、缘未至则止，万事随缘而已。”

随即起身拱手、从容告辞：“晚辈离乡日久、漂泊经年、心念故土，不日便将启程东归、返回中原，今日多谢督公盛情款待，咱们就此别过。”

言毕从容转身、稳步离去，背影洒脱淡然、风骨凛然、不恋权贵、不慕繁华。

目送李拾崑飘然远去的背影，盛世才伫立原地、久久未动，转头对身旁跟过来的盛世桐由衷感慨：

“此人真乃世外高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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