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遇友人争执，访先知故事

第二十七章 遇友人争执，访先知故事

八月的迪化边城暑气未消，太阳整日高悬，晒得街巷土路热烘烘的。好不容易到了黄昏时分，烈日西斜，城中巴扎也到了最热闹的时分，各族商贩云集、车马穿行、人声鼎沸，维吾尔、哈萨克、回汉各族人众往来交错，叫卖声、谈笑声、驼铃声交织一处，烟火气漫遍整座城池。

李拾崑、哈图木、额图浑、乌伦岱四人轻骑归城，一路风尘，正牵着马匹缓步穿过街巷，准备先找地方填饱肚子。

行至二道桥一条商铺密集的街道，一阵略显尖锐的争执声骤然穿透喧闹人语，清晰传入耳畔。

那女声清脆、带着几分急恼，听起来格外熟悉。

李拾崑等人脚步微顿，循声迈步走去。

只见街边一处商铺门口，尹娇、盛世桐、小翠三人正与一名守门的男子对峙争执。

那守门人肤色黝黑，满脸浓密卷曲络腮胡，身形干瘦佝偻，不似新疆本地各族样貌，倒像是远道而来的中亚、印度一带的人。此人性子木讷执拗、寡言少语，任凭三人如何问话、解释、沟通，始终一语不发，只死死伫立店门正中，双臂横拦、半步不让，态度显得强硬至极。

三人碍于对方沉默蛮横、言语不通，几番沟通无果、进退不得，一时僵持不下，方才争执出声。

李拾崑缓步上前、轻声开口询问，语调平和沉稳：“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啦？”

尹娇闻声回头，一见竟是李拾崑等归来，方才满心的焦躁、恼怒，立即就烟消云散、瞬间抛之脑后。

连日以来，自从听说哈图木护送商队途中遇袭、身中奇毒、九死一生的消息，她心底便日日挂念、夜夜担忧。

自打在锡伯营认下巫尔丹为义母，哈图木、额图浑两兄弟就待她真心实意、呵护备至、视若至亲姐妹，从未有过半分疏离敷衍。短短数月朝夕相伴、患难相守，早已胜过寻常亲戚。

在她心底，沉稳可靠、重情重义的哈图木，已然如同远在北平的兄长尹继祖一般，是可以全然信赖、安心依靠的至亲之人。

此前听闻他受伤中毒、整日昏迷、脏腑受损、濒死垂危，她就日夜牵挂、惴惴不安，虽然知道李拾崑医术了得，依然恨不能即刻奔赴吐鲁番探视相助。如今亲眼看见哈图木安然归来、步履如常、气色复原，身旁额图浑、乌伦岱亦是完好无损、全员归来，一颗高悬多日的心瞬间稳稳落地，只剩满心欢喜、激动至极。

她顾不得方才争执的那点不快，快步上前，眉眼带笑，满心关切地询问众人一路安危，哈图木的伤势恢复如何？。

一旁的小翠见尹娇全然忘了争执之事，满心只剩亲友安好，忍不住笑着上前，代为解释方才僵持争执的原委始末。

今日天气晴好，三人闲来无事，便结伴出城来逛迪化大巴扎，散心解闷、消磨闲暇时日。闲逛之间，三人远远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看身形步态、眉眼轮廓，正是多日未见的叶妮莎。

她们亲眼看着叶妮莎转身走入眼前这间临街铺面，想着有日未见、恰好偶遇，便想着入店寻她、结伴闲谈、一同返程。

谁料行至店门，却被这名外籍守门人死死拦下，任凭三人如何解释寻人、如何好言沟通，对方始终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既听不懂汉话，也不愿通融半步，只一味横身阻拦、不许任何人踏入店门半步。

言语不通、沟通无门、僵持许久，尹娇心急之下，方才不由得抬高语调、出声争执。

正细细诉说之间，身后店铺的门帘轻轻掀开，一道高挑身影缓步走出，手中提着一只铁皮煤油桶，正是刚才众人苦苦寻找的叶妮莎。

她一眼望见门前伫立的三人，眼底瞬间漾起明媚笑意，语气轻快、满心欢喜：“你们怎么在这里？”

小翠连忙上前，将方才守门人蛮横拦阻、不通言语、僵持争执的事情简略复述一遍。

叶妮莎听罢莞尔一笑，出声耐心解释其中缘由。

这间看似寻常的临街杂货铺，乃是一名印度商人开设的私货店，不做零散市井生意，只接待熟客，专营做一些私下交易。

如今时局特殊、中西通商受限，英国的舶来货品被官府明令禁止公开售卖，严禁上市流通，只能依靠这类隐秘的私家小店暗中流转，专供熟客圈层内部交易。

她之前受人引荐来过几次，今日专程到此乃是为了购买英国煤油。

现下市面流通最多的都是产自苏联的煤油，价格虽然低廉一些，但质地粗糙、杂质含量极多，点燃之后不仅黑烟浓重，还有一股异味刺鼻呛人，寻常夜间照明只能勉强使用。

而英国进口煤油质地纯净、火焰稳定、无烟无味、耐久耐烧，远非苏联煤油可比。只是如今货源稀缺，市面上又管控严格，有价无市，寻常人根本无处可购。

这间私店规矩极严、防备极重，守门人是店主亲信、专为看店门拦生人，但凡陌生面孔、无熟人引荐，无论何人、何种缘由，一概不许入内、绝不通融。

方才三人皆是生面孔、无人引荐，守门人不通汉话、又不懂人情世故，只死守店规、机械拦人，故而才有这场无谓争执。

迪化边城通商繁杂、私货遍地、暗流涌动，这类隐秘熟客私店比比皆是、早已司空见惯。众人听罢豁然开朗、全然不以为意，一笑置之、不再计较。

误会解开、心结尽散，几人久别重逢、兴致正好，索性就近寻了一处干净通透的街边食铺，点上几碟西域小菜、一壶清茶，围坐一桌、闲话叙旧、共进晚膳。

席间笑语盈盈、氛围松弛，尽数抛开解毒治伤、连日奔波、厮杀复仇的阴霾，难得享受边城市井之中的安稳闲适。

晚膳既毕，众人辞别分开，各回各处。

哈图木带着额图浑、乌伦岱三人，牵上随行马匹，径直前往迪化东门外的万盛驼行，安顿牲口、交割商旅收尾事宜、处理此番吐鲁番行程的剩余杂务。

李拾崑则带着尹娇、盛世桐、小翠、叶妮莎几人，沿着迪化最繁华的藩台巷缓步慢行，一路悠然踱步、慢慢返回租住的客栈院落。

这时的藩台巷乃是迪化城核心要道，前清本是布政司衙门驻地，官威厚重、底蕴深沉，入民国后依旧是城内最规整繁华的街巷之一，街巷整洁、铺面林立、文人客商往来不绝，远比市井小巷雅致安稳。

一路漫步闲谈、清风拂面，李拾崑心念一动，顺势提起此前悬于心底的疑问，侧首看向身旁的叶妮莎。

自始至终，骨符、先知，都与维吾尔族有关。他想要深入探寻那位先知的真实事迹，叶妮莎乃是维族人，说不定能清楚来由。想到此处便轻声问询，希望叶妮莎能细说一二，为他解惑释疑。

奈何叶妮莎闻言轻轻摇头，神色淡然地推辞。

她直言自己身为女子，自幼没有机会深研经文奥义，部族宗教渊源、先知传承，都是教中长者、阿訇毛拉们专攻的学问，女子无权研习、无从知晓。诸多深奥隐秘、上古事迹，她只是略有耳闻、一知半解，根本说不清始末，实在无法为人解惑。

李拾崑闻言微微颔首、深以为然，知道这世上陋习，女子往往被排斥在宗族教派之外，便不再继续追问、强人所难。

一旁的盛世桐却接过话头，温柔开口、娓娓道来。

她久居迪化督办公署，日日在深宅大院中无事可做、闲暇极多。又素来心性好学、谨小慎微，初来西域之时，生怕不懂本地风俗、无意触犯部族禁忌、惹人非议，便刻意潜心钻研西域宗教传统习俗、边疆部族规矩，一心想要入乡随俗、安稳度日。

日积月累、潜移默化，倒是让她积累了不少相关见闻、知晓些许教义渊源。

此刻恰好能为李拾崑粗略分说一二、稍解疑惑。

她依据自己研读习得的零碎学识，简单介绍了那位先知的来历出身、传道渊源、部族传承，将已知的公开脉络缓缓道出。

只是她终究只是业余涉猎、粗浅了解，仅知先知传道济世、开创伟业、为后世各族敬仰，至于其一生惊天事迹、天启神通、远古秘辛，便无从晓得、全然不知了。

一行人缓步慢行、闲话闲谈，不多时便安然回到藩台巷的客栈。

隔日午后，李拾崑想起这座客栈的天津老板世代经商、游走边疆、人脉广博、见闻丰厚，又常年接待内地文人学者、行商旅客，眼界开阔、处事通透。

自己的明面身份本就是内地游学的文人学者，此番探寻教门渊源、了解先知事迹，在外人看来不过是读书人求知好问、考究民俗文脉的寻常举动，丝毫不会引人怀疑、惹人猜忌。

于是他特意来找客栈老板，坦然询问城中何处可寻精通经文、熟知先知典故的长者，想要深入了解一下先知天启故事。

老板闻言了然，也不以为怪，笑着颔首，当即带着李拾崑走入客栈内院的账房。

账房内静坐一名中年文士，回族人，姓马，年过四旬、气质沉静、举止斯文。

此人乃是甘肃旧人，年少之时曾入寺修学、正经做过清真寺的读经人，常年跟随寺中毛拉潜心研习经文、深耕教门典故、熟稔先知传说，功底扎实、见闻渊博，只是后来因家中变故转而从商，才寄居客栈充任账房，寻常与人闲聊，极爱谈及教中典故。

老板笑着引荐，直言马先生乃是此间最懂教门经文、先知典故的长者。

马先生听闻眼前青年是内地游学学者，诚心求知、想要了解先知伟业，再加上客栈老板情面加持，顿时心生好感。一来敬重读书人求知之心，二来极为看重自己年少读经、研习圣道的过往身份，不愿辜负所学。

故而他毫无藏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在这小小账房之中，神色庄重，认认真真，为李拾崑完整讲述了先知的天启之路、传道始末以及所发生的旷世神迹。

从先知荒漠传道、收拢信众、扎根边疆，到无数天启神迹显现、护佑部族、安定万民，桩桩件件、细致详实。

特别当马先生讲到先知两大旷世神迹的时候，李拾崑心神骤然一震、豁然开朗、所有迷雾尽数拨开。

其一，先知传道荒漠绝境、民众断水，绝境之中先知以自身携带的小水壶，将手指伸入其间，清水自指缝汨汨流出，仅凭这一小壶灌满数千水袋，救济万千信众；其二，部族遭遇大战、敌众我寡，先知鼓励部众向**真心求援，此后战场之上数千天使突然下凡、临阵助战，随即逆转战局。

听到此处，李拾崑心底彻底明白真相。

这位古代先知，正是那枚须弥圣骨、九尊战争傀儡的上一任主人，是叶赫阿拉一脉传承、亚当一族嫡系后裔，也是这方秘境法器的开启者。

再听闻马先生言说，这位先知已然故去一千三百余年，距今千载有余、岁月沧桑。

瞬间彻底想通了秘境之中九尊傀儡的诡异状态。

九尊战争傀儡，七尊灰败枯死、灵力散尽、彻底失效，两尊灵光犹驻、生机完好、内藏神威。

千载岁月流转、时光侵蚀，神石能源耗损一空，七尊已被先知开启的傀儡灵力彻底耗尽、已经废死，再无复苏可能。剩余两尊则被先知或刻意留存、或未及使用，依然封印蛰伏，历经万古仍旧灵光焕彩、神力完足、待机觉醒。

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感慨暖意。

这位古代先知千载之前传道济世，开创伟业。竟然还遗留下这两具傀儡，千载之后，机缘流转、落入自己手中。

他默默在心底感念：幸而先知他老人家当初节俭持家、心怀长远，没将所有傀儡尽数启用，终于留下这“张三、李四”两尊战力给后世有缘之人，自己重启秘境，才能有所收获，掌控神物，护佑自身应对乱世风波。

一番细听讲道，尽解心中迷惑，李拾崑心底积压许久的迷雾疑团豁然开朗。

待讲完所有典故、传道始末、神迹渊源，马先生神色肃穆、心满意足，只觉传播圣道、弘扬先知圣德，果然乃是天经地义、大善之行。

李拾崑心怀感激，有意取出银钱作为酬谢、聊表心意。

谁料马先生断然摆手拒绝，分文不收。

他神色凛然、语气坚定，直言传道讲经、弘扬圣德、述说先知事迹，是心中信仰、是毕生所求，更是信众理所当然之事，绝不能被金钱污秽、不可沾染俗利。

李拾崑见他心性高洁、守道纯粹，半点不为钱财所动，便不再执意赠银。

他细细打量马先生气色体态，见其年过四十，身形虚浮、气血亏虚、体质孱弱，是常年久坐劳神、阴虚上亢、筋骨疲软的虚损之症。

略一思忖，他从随身储物戒指之中，取出一小块质地温润、药效绝佳的上品虎骨，郑重赠予马先生。

轻声叮嘱其回去之后切片泡酒，可每日饮用一小杯，长期调理下来，可固本培元、强健筋骨、补益气血、滋养亏虚，常年坚持，必然能够改善体虚孱弱的病根、强健体魄、祛病强身。

马先生对此倒不再推辞、满心感激，双手郑重接过、连连道谢、珍重收好。

解惑圆满、心事通透，李拾崑辞别马先生与客栈老板，转身踱步回到自家租住的小院。

刚踏入院门、尚未进屋，耳畔便隐约传来一阵细微轻柔的啜泣之声。

哭声压抑隐忍、带着无尽委屈、落寞伤感，细细听来，分明是盛世桐的声音。

昨日一路归来尚且笑语盈盈、安然闲适，不过片日光阴，院中却只见少女独自垂泪、伤心不已。不知是何事，竟让素来温婉安然、心性平和的盛世桐，独自躲在院落之中，哭得这般伤心、这般委屈、这般难以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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