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采买筹归途，隔墙知秘密

第二十九章 采买筹归途，隔墙知秘密

时序流转，转瞬已是八月底。

迪化城最后的盛夏燥热渐渐褪去，晨雾晚风带上了浅浅秋凉，白日炽烈的阳光温柔不少，天地间已然透出秋日天高气爽的雏形。酷暑将尽、秋风渐起，正是远行归程的最佳时节，众人期盼已久的东返中原之日，终于近在眼前。

归期已定，离愁却悄然漫上心头。

最是心绪纷乱、万般不舍的，就是尹娇了。

自乱世遭劫、宗族覆灭，兄妹孤身漂泊以来，她四海为家，从未有过片刻安稳归宿。直至此番西行伊犁、落脚锡伯营，遇见温柔慈和的巫尔丹、沉稳护短的哈图木、纯粹热忱的额图浑，才再次体会到家的温暖、亲人的羁绊。

短短两月朝夕相伴、烟火相依，锡伯营的一草一木、一饮一饭，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底。巫尔丹待她如同亲生女儿、温柔宠溺如掌上明珠，哈图木待她如亲妹、处处庇护，额图浑更是对她满心偏爱、事事迁就，这份毫无血缘、却胜似血亲的家人温情，是她乱世之中最珍贵的救赎与慰藉。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秋风吹起、归期将至，此番东返中原，往后山高路远、千里阻隔，再想踏入伊犁河谷、重回锡伯营、与一众亲人聚首，不知要待到何年何月，更不知这乱世之中是否还有机缘再见。

心中万般眷恋、难离难舍，放不下伊犁安稳温暖的家、放不下真心待她的锡伯族人。

可除此之外，她心底还有两道无法割舍的牵挂。

一道是前路同行两年、风姿超然、一起西行万里的李拾崑，是她一见倾心、甘愿追随、此生难忘的心上人；另一道是远在北平、孤身坚守、盼她归去的兄长尹继祖，也是她血脉相依、唯一的至亲、心底最深的牵绊。

一边是乱世难得、温暖纯粹的家园亲人，一边是倾心之人、同胞兄长。去留两难、取舍无解，少女日日徘徊纠结、心绪纷乱，满心离愁无处安放。

就在旁人沉溺离别伤感之时，李拾崑已然有条不紊地着手筹备归途所需的一应事宜。

一路西行数千里，遍历山河险境、历经数次风波厮杀，他的乾坤戒指之中，早已囤积了海量杂物、富余物资。

当初在热河地界，他以正金券置换收购的大批野山参、鹿茸、虎骨和麝香等珍贵药材，还有紫貂、猞猁等珍稀皮货，品相绝佳、质地顶尖、储量极大。这本是当年为了消耗手头那些关内无用的正金券才大肆采购的，原想到了内地便置换成银钱备用。只是后来多事，他又不是商人，心中早就把这事丢在一旁，忘了个干净，还是这回哈图木中毒，用山参换羚羊角，才想起手上还有这么多东西。除去保留一些最顶级的药材配制丹药，其它品相略逊的数量太多，对他毫无用处。这些药材皮货尽数囤积在乾坤戒指之中徒占空间，正好趁着现在处理掉。

西域边疆地瘠天寒、物资稀缺，东北关外的珍稀药材、上等皮货在这里价值远超内地，行情极好，远比当初在中原出手更为划算、溢价更多，这一忘倒是让李拾崑得了便宜。

如今归程在即，李拾崑便决意将这批富余物资尽数出手、置换西域独有特产。

他知道哈图木人脉广博、熟知迪化商界行情、在圈子中信誉过硬，便托付他联系买家。哈图木自然同意，他知道万盛驼行老板也经营内地上等货物，两人相交颇深，便请他代为处理售卖。

驼行老板深耕西域商路数十年，常年对接关内关外顶级客商，人脉通达、眼光毒辣。这批参茸皮货皆是顶级品相、市面罕见、有价无市，老板一眼便识得价值，根本无需流入市井零散售卖。

他直接联络城中相熟的几个晋商、津商顶级大佬，就在圈内私下消化，高价收购、溢价成交，交易隐秘稳妥、价格公允、全程顺畅，无半分拖沓、折损。

李拾崑也不求现银周转，他手里金银极多，还有大笔英镑现钞，无需囤积钱款，尽数以货易货、等价置换，专门挑选西域独有、内地稀缺、价值极高、实用性强的珍稀之物。

此番西行历经毒伤血灾，深知边疆险恶，毒虫难防，自己的解毒丹存货已经不多，必须再加以配制。

他优先大批量置换天山雪莲、顶级羚羊角。二者皆是西域独有的清血解毒圣品灵药，专治各类血毒逆脏、高热瘀毒，药效远超中原寻常药材，是居家常备、行走乱世的绝佳至宝。

除此之外，又批量置换囤积了一些天山红花、紫草、贝母、锁阳等西域道地药材，药性纯正、品质上乘，可备日后行医救人、炼丹制药。

除却自用药材，他亦周全考量人情世故、世俗往来。

此番游历西域之后重返中原，交际应酬必然不少，自己朋友虽不多，但往来皆是学界泰斗、官场显贵、世家名流，人情礼赠必不可免。

迪化作为西域通商枢纽，汇集中亚、波斯、印度各地珍稀风物，市面上罕见的波斯纯手工地毯、出自阿富汗老矿的青金石雕、西北印度的痕都斯坦老玉器、和田玉中上等的流水籽料皆是域外贡品级珍品，质地精美、工艺绝伦、稀缺贵重，是绝佳的赠礼、应酬佳品。

李拾崑托城中各大商户代为搜罗甄选、精挑细选，购置了不少品相绝佳、低调贵重的珍品，尽数收纳储备，以备日后中原人情往来、馈赠应酬。

李拾崑又检视了一番乾坤戒指中的武备，上次在松树头灭了那支白俄小股匪徒，共计缴获了步枪三十多支。其中大多数都是英国李恩菲尔德短步枪，只有五支莫辛纳甘1891/30式步枪，被李拾崑用归元镜扫了一遍，全部崭新锃亮。此外还有六支俄国七音子转轮手枪，各种子弹两千余发。李拾崑当过一个月兵，又和特务处陈恭澍相交莫逆，于枪械一道所知颇深。他知道俄国水连珠步枪弹内地很多，英国步枪弹也有，唯独七音子的埋头弹关内极为少见。这种俄国转轮枪也算是赠送唐纵、陈恭澍等军中人的上等礼物，有枪无弹岂不寒酸，便又托哈图木在黑市买了一千两百发纳甘手枪弹，正好二百发一个木盒，再配上六个牛皮枪套，赫然又是六件高端礼品。哈图木虽然不知李拾崑为何买这么多子弹，但他对李拾崑早已奉若神明一般信任，真正是只管按交代做事，绝不过问缘由。

此番置换交易，有哈图木在商界深耕的人脉背书，更有李拾崑身为督署贵客的超然身份加持，商家不敢欺瞒、定价公允、物超所值，双方互利互惠、皆大欢喜、交易极为圆满。

物资尽数筹备妥当，离别伤感愈发浓重。

盛世桐与尹娇自相识以来，志趣相投、心性契合、朝夕相伴、患难相知，早已是最好的闺中知己、至亲姐妹。得知即将分隔两地、山水相隔、不知何日重逢，两人皆是万般不舍、满心怅然。

余下相伴时日里，二人终日形影不离、把臂同游、寸步不分。白日结伴漫步巴扎街巷、遍历迪化风物、闲话心事、消磨朝夕；夜晚同榻而眠、抵足谈心、细说前路、互诉离愁，加倍珍惜这最后相聚的短暂时光。

少年情谊亦是纯粹赤诚、难舍难分。吴翔与萨里夫相识不过数月，一静一动、性格互补、朝夕同游、日夜相守，早已结下深厚情谊。萨里夫沉默寡言、温柔内敛，唯独对吴翔全然信任、事事依从；吴翔活泼热忱、爽朗仗义，早已将这位安静温柔的好友深深记在心底。一想到归程在即、即将分离、长久不见，少年心底亦是满满的怅然不舍。

暮色沉沉、晚风习习，夜色彻底笼罩迪化城，客栈庭院清风凉爽、蝉声渐歇、静谧安然。

众人闲来无事，齐聚院中纳凉闲谈、消解离愁。

月色皎洁、树影斑驳之中，盛世桐想起近日督署风波、心中郁结难平，忍不住低声感慨，满脸不满与无奈。

近日苏联驻疆人员在督署愈发嚣张跋扈、蛮横无礼、盛气凌人，仗着势力庞大、有恃无恐，处处施压刁难、肆意妄为、目中无人，全然不把新疆官府放在眼里。

幸而此前李拾崑赠予盛世才的仿制骨符，暂且搪塞糊弄一番，暂时稳住了苏方。

可苏联间谍势力也是手段高明，不知动用何种检测手段、通过何种隐秘渠道，终究识破骨符也是仿制、并非真品。

希望落空，苏联人恼羞成怒、变本加厉，再度对盛世才层层施压、步步紧逼，要求限期搜查骨符下落，搞得如今督署上下日日紧绷、人心惶惶、风波不断，盛世才为此日日头疼、束手无策。

尹娇闻言心念一动、随口提议。

她记得李拾崑手中尚且留存一枚骨符，既然上次那个被认定是仿品，不如再将这枚拿出，再度交给苏方、拿来顶替应付一下，暂且帮盛世才缓解眼前的督署困局。

话音刚落，端坐一旁的李拾崑便轻轻摇头、神色郑重、语气低沉坚决，直接出言否决。

“这个可绝不能交出去。”

月色之下，他眸光沉静肃穆、语气不容置喙。

“这一枚，便是先知遗留的正统圣骨真品，是千年传承的至宝，绝非后世仿造的寻常饰品。苏联人野心勃勃、贪婪无度、得陇望蜀，觊觎西域疆土、图谋中亚民心。”

“一旦真品落入他们手中，便可借圣骨之名、号令西域信徒、掌控民心、渗透边疆，届时如新疆民心尽失、防线崩溃，可就后患无穷、万劫不复了。”

“唯有我将此物完整带回中原，入我华夏境内牢牢封存，才能彻底断绝苏联人的觊觎之心、破碎他们的图谋、永绝西域后患。”

言语沉稳、思虑深远，句句皆是家国大局、长远利弊。

叮嘱完毕，他又转头看向盛世桐，轻声嘱托、细细安排：“待我东归离开迪化之后，你可私下告知令兄，让他安心周旋、不必焦虑。真品已然稳妥在手、绝不会外流，只是眼下风声太紧、暗流太盛，此事必须绝密，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分毫，严防走漏风声、引来杀身大祸。”

盛世桐与尹娇聪慧通透、瞬间了然其中轻重，双双轻轻颔首、心领神会。

庭院晚风轻柔、人声低语，众人皆以为四下无人、言语隐秘、绝对安全。

可世事机缘巧合莫测，正所谓天意难料，最隐秘的话语，偏偏落入了最不该听闻之人的耳中。

此时此刻，院落的客房之中，叶妮莎正独自留在屋内，默默帮萨里夫收拾整理换季衣物。

这些时日她日日往来客栈院落、出入自由、熟稔至极，身形踪迹早已被众人习惯，无人刻意留意、无人多加防备。院中众人闲谈低语、压低声音的对话，顺着晚风隔墙入耳，尽数落入她的耳中。

真正的圣骨，一直在李拾崑手中！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彻心神，让叶妮莎浑身一僵、心神巨震、险些失声惊呼、当场失态。

她死死咬住舌尖、强忍震惊、屏住呼吸，硬生生压住心底的滔天波澜，不敢发出半分动静，默默听完全部对话，摸清了所有隐秘真相。

待院中众人闲谈散尽、各自回房歇息、院落彻底安静无声，叶妮莎才悄然推门、缓步离开客栈，一路沉稳慢行、收敛所有神色，不敢显露半分异常。

直至安然返回督办公署后宅，紧闭房门、隔绝外人，她紧绷许久的心弦才骤然松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这一刻，她心底才真正看透李拾崑的可怕与深不可测。

圣骨价值连城、足以搅动西域风云、引来各方势力厮杀争夺，无数人趋之若鹜、舍命追寻，她自己率领残部苦苦找寻了大半年，踏遍千山、历经风波、一无所获。

可这件足以倾覆边疆、搅动乱世的至宝，竟一直静静藏在李拾崑身上、随身携带、朝夕相伴。

最难的是，他手握绝世至宝，却心如止水、不动声色、无贪无念、不骄不躁，混迹众人之间、寻常度日、不露分毫破绽、不泄半分气息，任凭各方势力疯抢追索、暗流汹涌，自始至终岿然不动。

这份心性、这份城府、这份定力、这份隐忍，远比他的身手更为可怖。

真相大白、线索落地，可叶妮莎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满心凝重、进退维谷。

圣骨下落已然探明，可这份下落，却是最难办、最无从下手的局面。

李拾崑身手莫测、智计无双、心性深沉、远超常人，苏联精锐、边疆悍匪、各方枭雄都屡屡吃亏、无从制衡。

她的手下如今遭遇重创，仅凭区区残部，如何能与之抗衡、如何能从其手中夺取圣骨？

正面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绝无半分胜算。

彻夜无眠、辗转反侧、思前想后、百般推演，从深夜到拂晓、从月落至天明，她穷尽所有心思、盘算所有计策、权衡所有利弊。

终于当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夜将尽之时，一道险中求胜、绝处逢生的奇计，在她心底缓缓成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欲得至宝，无异与虎谋皮。

既然正面夺宝绝无可能，那便只能舍弃强攻、另辟蹊径。

与虎谋皮，凶险至极，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以虎子换虎皮、以牵挂之人制衡强敌。

念头既定、心思决绝，叶妮莎眼底闪过一抹凌厉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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