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排班风波

早上七点五十，心外科办公室早交班准时开始。

屋里安安静静，夜班医生按规矩汇报头天晚上病房的情况：做完手术的病人生命体征都稳，引流出来的液体量也在正常范围，没出现恶性心律失常，也没人突发胸口剧痛。当天要做的择期手术、需要重点盯紧的病人，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八点交完班，规培医生、住院医生一哄而散，各去各的病房查房、开医嘱、看管病人。办公室就剩下心外科主任林景，还有副主任沈楠两个人。

林景今年四十五，做事干脆利落，最怕科室里面传些乱七八糟的闲话越闹越大。她拿起桌上的排班表，直接开门见山。

“沈楠，咱们聊聊跨科室排班的事。你跟消化科的林颜老是搭伙干活，次数太多，医务科已经找你们两个人谈话了。”

沈楠坐得端端正正，听完淡淡回了一句：“我心里有数，工作上我没有做出格的事。”

“业务能力方面我信你们俩没问题。”  林景说得实在。

“但咱们是三甲医院，科室风气、绩效考核都经不起流言折腾。求个稳妥，以后重症联合抢救、多学科MDT会诊，尽量把你们俩错开，不要再固定搭班，避一避外面的闲话。”

沈楠低下头沉默一小会儿，低声应道：“行。”

他没有多辩解什么。

之前那条叫两个人私下保持距离的微信，并不是他想疏远林颜。他心里看得明白，林颜在医院没什么靠山，熬到主治医生，完全是靠无数个通宵夜班、一次次拼尽全力抢救病人硬拼出来的。

要是流言彻底闹大，最后吃亏受影响的只会是林颜。

他只能故意表现得疏远，用这个方式保护她，可这份心思，又不能对外说出口。他手指不自觉蹭了蹭手机边，那条发出去的消息，他自己反复翻看过好多遍。

话音刚落，消化科主任叶哲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科室之间排班的草稿。

“林主任，沈副主任，正好你们都在，刚好对接下工作。医务科已经打过招呼，要减少他俩固定搭档。”

叶哲南把稿子放到桌上，“两个人业务水平没得说，一起抢救病人配合得特别好，可架不住底下人背后乱嚼舌根。上次林颜上完大夜班，自己主动推掉了联合会诊，也算主动避嫌。那我们管理层就顺着这个情况把排班调一调。”

林景点头拍板：“就这么办。以后消化和心外科联合处理重症病人，优先派别的医生。除非情况实在没办法，不然不再安排沈楠和林颜一起上抢救。不用正式下文件，就科室内部悄悄调整，低调处理这件事。”

叶哲南当场同意。

沈楠没再多说话，在两位主任眼里，就等于他认可这个安排。

没人去找林颜谈话，跟她讲明白背后这些弯弯绕绕。在三甲医院，很多变化不会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就藏在排班表、会诊名单、病人分配里面，挑不出程序上一点毛病，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实实在在感受到落差。管理层心里也清楚，不可能靠一次排班调整就让所有人彻底闭嘴，他们只求把风波压下去，不要闹到院部，不拖累科室考核。

刚开始那几天，林颜也察觉到有点不对劲。有一回她提交跨科重症会诊申请，系统直接退回来了，备注让换别的医生过去。她一开始只当是普通人员调动，没多想。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反常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以前碰到难搞的跨科室危重病人，大多安排她跟沈楠搭档，两个人配合默契，抢救效率很高。排班改完之后，高危抢救、疑难MDT会诊名单里再也看不到她。分到她手上的，基本都是轻症随访、术后恢复平稳的普通患者。

在临床工作里，处理重症病例，就是主治医生攒经验、争取晋升最关键的机会。眼睁睁看着这些机会从手里溜走，林颜心里慢慢凉了下来。

她主观觉得，是沈楠点头同意搞的这一切。当初那句私下保持距离，不光是划清私人关系，更是借着流言这回事，把她排挤出核心抢救的圈子，免得拖累他自己。

就算心里满是委屈，她表面一点都看不出来。查房、写病历、处理病人依旧严谨靠谱。只是再碰到沈楠，就只剩纯粹的公事公办，不多说半句多余的。

又过了一阵子，林颜发现沈楠跑消化科病房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除非急诊抢救或者提前约好的会诊，他很少来消化科这边。现在动不动就借着跨科病人评估、对接病例、联合查房的理由过来。病区护士、年轻医师私下又开始窃窃私语，快平息的流言又冒了个头。

旁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林颜只觉得满心讽刺。在她看来，权力握在沈楠手里，排班就由着他随便摆弄：想避嫌，就把她晾到一边边缘化；想走动，便频频过来。误会在她心底扎根。

她看不见的角落，沈楠每一次来消化科，不全是公事路过。有时会站在护士站外侧，安静看一眼正在接诊病人的林颜，确认她状态尚可，便转身离开。

沈楠心里也透亮，自己这样一趟趟往消化科跑，等于把刚压下去的闲话又重新挑了起来。可摆在面前根本没有万全的路。彻底断了来往，流言会慢慢降温，代价却是林颜被死死挡在重症一线之外。他只能接受这份副作用，一边要承受流言回潮的风险，一边抓紧时间找几位领导拉锯谈判，还要做好被领导指责公私不分的心理准备。他只能寄希望，等排班能够调回正轨，再慢慢让这些闲话归于平淡。

这份隐晦的关切，被来往人群遮挡，从未落到林颜眼中。

她全然不知，沈楠这般频繁奔走，真正目的，是推翻这份将她边缘化的排班。

当初答应错开搭档，是为隔绝流言、保全她的声誉。可眼睁睁看着她只接手普通轻症，锋芒慢慢收敛，彻底退出核心抢救，他无法坐视不理。

他一次次去找林景争取，主动给自己定下规矩，出现任何问题，由他一人承担。

几番周旋拉锯，才说服林景松口。

紧接着又反复沟通叶哲南，才悄无声息地，把重症病例、联合抢救的机会，一点点还给林颜。

所有隐忍周旋，独自扛下的压力，林颜一无所知。

排班还在悄无声息地修复调整，谁也没料到，急诊送来一例急危重症，打破了全部刻意规避的安排。

傍晚交班刚刚结束，急诊紧急联动呼叫。

一名二十八岁男性，通宵聚餐大量酗酒，诱发重症急性胰腺炎。入院后短时间爆发全身性炎症风暴，继发心肌损伤，出现应激性心肌病。心率飙升，血压持续下降，心室收缩无力，循环系统濒临崩溃。

病情恶化迅猛，随时可能发生休克。当晚备班人力紧张，原定搭档一人分身乏术，一人外出院外会诊。急诊反复催促，只能临时抽调在岗人员，最后落到了林颜与沈楠身上。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林颜心头涌上一丝别扭。在她的认知里，排班调配的开关就握在沈楠这类管理层手上，她下意识以为，又是他的安排。

抢救室内监护仪尖锐急促地滴滴作响，病人烦躁不安，周身湿冷。踏入抢救室的瞬间，职业本能压倒个人情绪。林颜负责消化专科方向，评估胰腺损伤，调控补液方案，抑制炎症反应，警惕腹腔高压；沈楠紧盯血流动力学变化，调整血管活性药物，竭力稳住心功能。

刻在习惯里的默契还在，操作衔接行云流水，两人却极少交谈，病情汇报干巴巴，刻意避开彼此视线。足足忙碌两个小时，终于把摇摇欲坠的循环稳住，将患者转入ICU。走出抢救室，二人仅点头示意。

两日之后午休，护士站几名护士闲聊，话语恰好传入途经此处的林颜耳中。她身着白大褂，黑色工作长裤，听诊器挂在颈间。

“林医生又跟沈主任一起抢救了，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不是特意把他俩排班错开了吗？”

老护士一边整理血压计，低声说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沈主任为了把排班调回来，给自己定了好多规矩，找林主任、叶主任磨了好多次。”

寥寥几句，没有完整的前因后果，却搅乱了林颜的心绪。她压下翻涌的情绪，默然转身走向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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