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尘归，路远

消化科张医生的出轨事情，在医院里面悄悄传了好几天。

医务科联合纪检组按规定去核查，一条条核对证据，分开给两个人做笔录，也找科室别的医护打听情况，整件事才算查清楚。

张医生婚内，和同病房的护士有不正当来往。两人本来就在一个科室上班，接触多，私下频繁联系，甚至上班的时候，还会在值班室待着私聊，违反了医生护士的医德规定，把科室风气带坏了。

医院按规定给出处理决定：扣掉张医生全年所有绩效奖金，医德档案记重大不良记录，三年之内不能评职称、申报课题、评优。调离临床一线，转到病案室做行政辅助工作，以后不再管查房、管病人、看病这些事。涉事护士写书面检讨，扣年度绩效，调出消化内科病房，安排到门诊帮忙分诊，三年里不能参加岗位晋级。

处分在医院内网公示，这场院内的闲话风波，才算告一段落。

最近院里一下子出了两桩男女相关的传闻，大家私下总喜欢放在一起对比。

一边是张医生实打实越界犯错，证据摆在那里，最后职业前途受影响。

另一边，就是沈楠和林颜的流言。

他俩所有打交道，全都是一起处理高危病人、抢救急诊、干活的时候互相搭把手。两个人慢慢生出的默契和好感，都是一次次扛着医疗风险，一起干活慢慢攒下来的。

而且两个人都是单身。医院的规矩管的是上班不守规矩、医德出问题，从来不会禁止单身的医护互相有好感，只要把握好工作分寸，不影响看病工作，就没有问题。

自从医务科找他们谈过话之后，沈楠和林颜都主动避嫌，刻意拉开距离。前几次会诊，林颜都直接避开，不和沈楠搭档。

可是医院里的闲话，从来不区分真假对错。

真正做错事的人，有白纸黑字的处分，为自己行为买单。

反观沈楠和林颜，清清白白，没有任何违规的实锤，却要承受所有人猜测议论。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和误会，一点都没有变少。

院里这件事慢慢冷下去，医院又回到每天忙忙碌碌的老样子。

………

刘雯转出ICU之后，好几个科室的医生轮流查房，根据她恢复情况调整用药，交代休养注意事项。慢慢的，她脸上那种大病带来的惨白感退了不少，人看着精神一点。

复查结果出来，各项指标稳住了，几个科室医生一起评估，认为她可以出院。

从紧急抢救入院，到现在顺利出院，一共住了二十天。

上午十点半，多科联合查房结束，医生们确认刘雯达到出院标准，一起走到病床边。林颜和沈楠互相点头示意，马上进入工作状态。

刘雯已经换好了出院的衣服，头发也整理好了，只是大病一场，身子看着单薄虚弱。她父母在旁边收拾行李，等医嘱开完，就去办出院手续。

产科医生看向她，语气平和：“刘雯，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刘雯轻轻点头：“好多了，没有难受的地方，谢谢各位医生救了我。”

产科医生说道：“你自己已经考虑清楚，暂时不做心脏缺损修补手术，选择长期吃药保守治疗。接下来各个科室跟你说下出院吃药、休养还有复查的事情。”

心内科杨川往前站了半步，慢慢交代：

“先说心脏这块。你这次是怀孕诱发的急性心衰，现在指标稳住了，但是心脏本身的缺损问题还在。回家最重要就是静养，不能累、不能熬夜，情绪不要大起大落。强心、护心、利尿这些药，每天按时吃，千万不要自己随便停药减药。复查的时候要抽血看电解质。”

他顿了顿，把最要紧的风险讲明白：

“还有一点，绝对不能再怀孕。以你现在的心功能，再次怀孕非常容易再次诱发心衰，会有生命危险，一定要做好避孕。一个月之后回来复查心电图、心功能。一旦出现胸闷心慌、晚上躺不平，立刻就近就医，不要硬扛。”

接着轮到沈楠，话不多，只讲心外科这边需要留意的点：

“你选择先保守治疗，暂时不做手术，后面主要靠定期复查，控制症状。平时自己多留意，看看腿会不会水肿，稍微活动是不是喘得厉害。如果经常浑身乏力、夜里睡着憋醒，及时过来复诊。心脏手术不是非要马上做，但要长期盯着心脏情况，不能大意。”

最后是林颜，讲肠胃恢复养护：

“你住院的时候因为心衰，肠胃淤血，所以胃口差、肚子胀，这些都是连带出来的问题。出院吃饭一定要清淡，少油少盐，不能暴饮暴食。生冷、刺激、油腻的东西尽量不吃。少量多餐，慢慢把肠胃养回来。要是之后反复腹胀反酸、胃疼，随时来门诊复查。”

口头医嘱全部交代完，管床护士拿过来打印好的出院单据。

单子上面写清楚入院诊断、住院经过、恢复情况、口服药物和居家护理。

随访安排：一个月后心内科、心外科、消化科联合门诊复查；之后每三个月评估心脏和消化情况，长期保守治疗，监测心脏缺损，不舒服随时就诊。

刘雯看完单据，折起来交给父母收好。

鬼门关走一趟，她心里很清楚，这次能活着出院，是所有医生拼尽全力抢救、反复权衡换来的。

她父母在一旁安静听着，脸上只剩后怕和心疼，全程没有说话。

病房里，从头到尾没有看见刘雯丈夫和公婆。

这场生死考验里，她丈夫和自己父母彻底闹翻，守住了刘雯的命。可是有些东西，在抢救这段日子里，已经碎掉，再也回不去。

人救回来了，但这段婚姻，没办法复原。

刘雯眼神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恨，只有经历过后的清醒。

命是自己的，往后日子，只想好好活下去。

交代完所有事情，几位医生简单叮嘱几句好好休养，转身离开病房。产科医生和林颜回科室继续忙。

刘雯跟着父母拎着行李走出病房，杨川和沈楠送到病区门口，看着他们往医院大门走。

刘雯父亲回头说：“两位医生别送了，回去忙吧。”

两人停下脚步，站在病区门口目送，心里感慨良多。

病区依旧人来人往，有人治好出院，有人还在病房里面熬着。

这场持续二十天，需要四个科室一起配合抢救的高危妊娠合并急性心衰，到此告一段落。

………

下午消化内科排班，林颜半天休假。

她本来打算回宿舍补觉，妈妈电话又打过来，催相亲。这件事家里催了大半个月，之前她总拿抢救病人、临时会诊当借口推掉，这次实在找不到理由，只能过去见一面。

她回宿舍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画个淡妆出门。

见面地点是一家普通西餐厅，不算高档，干净安静。灯光柔和，桌椅摆放整齐，没有吵闹背景音乐，只有邻桌小声说话。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淡淡的咖啡香味，纱帘半拉，挡住刺眼阳光。氛围松松的，跟医院时刻紧绷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林颜穿米白色针织衫，浅卡其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气质清淡，带着长期在病房接触病人，养成的那种克制、有距离感的样子。

相亲男生周扬已经提前到了。

三十出头，在基层体制内上班，蓝色衬衫配黑西裤皮鞋，穿着整齐。长相温和，待人有礼貌，就是长辈眼里那种踏实靠谱的类型。

周扬看见林颜进来，起身笑着打招呼：“你好，我是周扬，阿姨跟我说起过你。”

林颜微微点头：“你好，林颜。”

两人坐下，周扬先开口找话题：“听阿姨说你是医生，平时工作应该特别忙吧？”

“上班基本都在接诊、收病人，写病历。碰到大抢救，别说回消息，连接电话的空都没有。能排到半天假，已经不容易。”林颜语气平平。

周扬点点头：“确实辛苦。我们基层工作相对规律，大多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值班，对比临床一线，压力会小一点。”

“各行各业都有难处，只是忙的地方不一样。”林颜简单回了一句，没有多说。

“夜班是不是很多？长期熬夜，对身体消耗很大。”周扬继续问。

“科室轮班，每个月夜班不少。就算夜班结束，第二天还要交班、整理病例、开晨会，没法准时下班休息。”

周扬轻轻叹气：“医生这份工作真不容易。我平时大多整理材料、接待群众，事情琐碎。我本身比较宅，休息就在家里待着。今天过来，也是家里长辈一直催，单纯认识一下。”

林颜安静听着，回答简短客气，礼貌，但明显保持距离。

周扬慢慢看出来，她没有继续相处的想法，聊天氛围慢慢淡下去。

林颜不想耽误对方，干脆直接说清楚：“周扬，我跟你直说吧。”

周扬抬眼看她：“你说。”

“今天过来，实在推不掉家里安排。”林颜说得坦然，“我现在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病人和诊疗占满生活，现阶段没有谈恋爱、成家的打算。”

话说得很体面，不伤人：“你人踏实，工作稳定，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是我自己现阶段不合适，不是你的问题。今天麻烦你专门过来，不好意思。”

周扬没有纠缠，笑了笑：“没事，我理解。感情勉强不来，你愿意直接说，反而省心。方便加个微信，当个普通朋友吗？”

“可以。”

两人互加微信，简单道别分开。

走出餐厅，午后风吹过来，林颜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场长辈眼里门当户对的相亲，被她体面拒绝。

不是周扬不好，只是她心里已经装下别人。

就算误会还在，隔阂没解开，她心里再也腾不出位置留给其他人。

相亲结束，林颜直接回了医院宿舍。

天色慢慢暗下来。

沈楠推开家门，客厅只开一盏暖黄色小灯。

父亲在收拾杂物，母亲坐在边上泡茶。

看见他进门，母亲先开口：“阿楠吃过晚饭了吗？”

沈楠一边换鞋一边答：“吃过了，你们吃过了？”

“我们早就吃完了。”

父亲抬头，目光落在他手臂包扎的纱布上。

“手臂的伤，好点没有？”

“爸，好多了。”

“你出事那天，老院长专门打电话跟我说。我当时吓得不轻，我和你妈这几天一直惦记这件事。”

母亲连忙接话：“那天听你爸一说，我心里慌得很。以后上班千万当心，知道吗？”

沈楠轻轻点头。

“你们坐着聊，我再泡两杯茶。”母亲转身走进厨房。

沈楠坐到父亲旁边。

父亲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有件事，我想好好跟你聊聊。”

“您说。”

“就是你和消化科林主治，医院里传的那些闲话。”

沈楠有点意外：“爸，连您都听说了？消息传这么快。”

“是老院长特意跟我提的，叫我提醒你把握好分寸。前几天你下班都太晚，怕打扰你休息，一直没机会跟你好好谈。”

“我心里清楚。我们最近都刻意避开对方，工作上只谈公事，没有私下来往。”

父亲神色认真：“一个女医生，从规培熬到主治，一路不容易。你作为男同事，更要主动避嫌，多顾及她。”

“我知道。”

“就算你们互相有好感，心里有对方，上班的时候也要守住边界。这不光是保护她的名声和职业前途，也是保护你自己，保护科室。”

沈楠安静几秒，低声应道：“我明白。”

父亲缓缓点头：“你要是有心仪的人，我和你妈是高兴的。但医院圈子很小，闲话传得飞快。我在医疗系统干一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事，一步走错，两个人都受影响。”

沈楠没有再接话。

道理他全都懂，但是他和林颜之间的误会，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这时母亲端两杯热茶过来，放在桌上：“来喝茶，你爷爷老家寄来的茉莉花茶，很香。”

沈楠凑近闻了闻：“闻着确实不错。”

淡淡的茶香散开，冲淡刚刚谈话的沉重感。

父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聊科室流言，只轻声叮嘱一句：“凡事多掂量，不要冲动做事。”

沈楠手指轻轻摸着温热的杯壁，安静听着，没有说话。有些心结压在心里，没法一下子解开。

母亲坐在一旁点头。

晚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屋里只剩下淡淡的茶香。一家三口坐着喝茶，不再说起医院里的那些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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