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武馆

方白走后的第四十五天，第三封信到了。

信封是白的，纸边整齐。上面写着“凌峥收”三个字。字又稳了一些。收笔的时候不再抖了。“峥”字的最后一笔，从下往上收，稳稳的。他练了很多遍。

侯小石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信。他没跑。走得不快不慢。鞋带系得很紧。他把信递给凌峥，没说话。退后两步，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是哭，是习惯。他在等凌峥拆信。等信拆开的声音。等凌峥看完信之后说“他说……”。他从方白走的那天就在等。等方白的消息。等方白过得好不好。等方白笑了。等方白教别人打拳了。

凌峥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去。和上次一样。他在找。找方白有没有多写什么。侯小石蹲在旁边，听到翻信封的声音，抬起头。

“背面有字吗？”

“没有。”

侯小石低下头，把脸埋回去。

凌峥打开信。纸上写着——

“凌峥：武馆收了我。老板姓陈，四十多岁，脸上有疤。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方白。他说方白，你会什么？我说我会用剑。他说武馆不用剑。我说那我会用拳头。他看了我一眼，说打一拳看看。我打了一拳。他看了墙上的拳印，说还行。留下吧。”

“工钱一天五十文。比搬货多二十文。包吃，不包住。我还住在客栈的柴房旁边。老板说你可以搬过来住，武馆后面有间空房。我说不用了。柴房旁边住习惯了。”

“武馆里有五个人。都是学徒，比我小。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十二。他们叫我方白哥。我说别叫哥，叫方白就行。他们不听，还是叫。有一个小孩，叫小七，十二岁。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很远的地方。他说那你走远路了吗？我说走了。他说远路好不好走？我说不好走。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走？我说因为要走完。”

信到这里停了一下。下一段隔了一行。

“小七说，方白哥，你教我打拳吧。我说好。我教他猴族的基础拳法。凌峥，你教过我的。我记得。”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小七说，教他拳的人，是不是也在很远的地方。我说是。他说那他想你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想他吗？我没回答。”

凌峥拿着信，站在演武场中央，看了很久。风吹过，纸角被掀起来。他用手按住。风吹他的手，他的手按着纸。纸不动了。侯小石蹲在旁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没哭。

“他说什么？”

“他说武馆收他了。工钱一天五十文。比搬货多二十文。”

“那他搬走了吗？”

“没有。还住在柴房旁边。住习惯了。”

侯小石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没出声。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是点头。

凌峥继续看信。看到背面那行小字的时候，停了。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侯小石没看到。他也没说。

晚上，凌峥坐在宿舍窗前。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盯着“你教过我的。我记得。”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把信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小字——“小七说，你想他吗？我没回答。”

他把信放在桌上。伸出手，比了一个拳头的姿势。拳面朝前，指关节突出。老管事教他的。他教方白的。方白教小七的。他收回来。又比了一次。这一次，拳头握得更紧。指关节发白。他想起教方白猴族基础拳法的时候。在演武场角落。方白学得很认真。一拳一拳，打了很久。打完了，问“是这样吗？”他说“是。”方白又打了一遍。现在他教别人了。教一个叫小七的小孩。十二岁。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很远的地方。问他你想他吗？他没回答。

他把手收回去。拳头松开。手心有汗。他用拇指摸了摸掌心的纹路。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还在。没淡。

他从枕下摸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方白走的第四十五天。他来信了。武馆收他了。工钱一天五十文。他还住在柴房旁边。他说教小七打拳。猴族的基础拳法。他说我记得。”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写：“小七问他，你想他吗？他没回答。”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墨水还没干，反着光。他吹了一下，等它干。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下。把信折好，也放进去。和之前三封放在一起。四封信了。他把枕头顶起来，又放下。听到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落叶。他没动。

第二天，凌峥去演武场。他打了五百拳，停下来。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温阮站在场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他的方向。

“喝了。”

凌峥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还给她。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她的方向。他转了。

“方白来信了。”

“说了什么？”

“说武馆收他了。一天五十文。教一个小孩打拳。猴族的基础拳法。”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她把碗收进袖中。

“他教别人了。你教的。”

“嗯。”

“你高兴吗？”

凌峥沉默了一下。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站在那里，没动。

“高兴。”

“那你笑了吗？”

凌峥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试着笑。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又掉下来。笑不出来。他试了。笑不出来。

“没有。”

“为什么？”

“还没到。”

温阮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风吹过，她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按。

“凌峥。”

“嗯。”

“你教他的，他教别人了。他会记得你。”

她走了。凌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拳头靶，继续打拳。一拳，一拳，一拳。打完一千拳。天黑了。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汗渍越来越多。深色的，一块一块。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凉的。他站起来，把绷带解开，搭在栏杆上。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老管事的房间。门开着。老管事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族谱。他抬起头，看着凌峥。凌峥停下，站在门口。两个人对视。谁都不说话。风吹过，窗户被吹开了一条缝。老管事没去关。

“方白来信了？”老管事问。

“嗯。”

“说什么了？”

“说教一个小孩打拳。猴族的基础拳法。他说我记得。”

老管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族谱。手指在封面上摸了一下。封面磨得发亮。他翻开，翻到凌远山那一页。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走了。不后悔。”

“你教的，他记住了。”老管事说，“他教别人了。别人也会记住。”

凌峥站在门口，没说话。站了很久。转身走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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