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回信

信寄出去之后，凌峥开始等。

不是坐在门口等。是每天去演武场练拳，打完五百拳，走到学府门口看一眼。侯小石蹲在那里，看到他来，摇摇头。没有商贩，没有信。凌峥站一会儿，转身回去。第二天再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凌峥打完五百拳，走到门口。侯小石站起来。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兴奋，是紧张。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的，不是黄纸。方白买的信纸。上面写着“凌峥收”。字比上次又好了一点。一笔一划，稳稳的。凌峥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去。侯小石蹲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是哭，是在听。听凌峥拆信的声音。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他打开。

纸上写着——

“凌峥：你的信收到了。你说活路就是不后悔。你说我搬货、三十文一天、被子薄、晚上冷，那是活路。你说我睡得着，那就是活路。我看了很多遍。字不好看，但我看得懂。”

“客栈的老板问我，是不是家里来信了。我说是。他说那你高兴吗？我说高兴。他说那你笑一个。我笑了。很久没笑了。笑的时候脸僵了。”

“老人还来喝酒。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我告诉他，我问的那个人回信了。他说他说什么？我说他说活路就是不后悔。老人喝了一口酒，说他说得对。然后他问我，你后悔吗？我想了想，说不后悔。他又问，你走到这里，后悔吗？我说不后悔。他笑了。他说那你走的就是活路。”

“凌峥，我想我明白了。”

“客栈的老板说，城北有一家武馆，在招人。他问我要不要去。我说我不会用剑了。他说武馆不用剑，用拳头。我问工钱多少。他说不知道，让我自己去问。”

“我明天去问问。”

“方白。”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的信纸是白的。我的信纸也是白的。我们用的是同一种纸了。”

凌峥拿着信，站在学府门口，看了很久。风吹过，纸角被掀起来。他用手按住。风吹他的手，他的手按着纸。纸不动了。侯小石蹲在旁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没哭。

“他说什么？”

“他说他笑了。”

“笑了？”

“嗯。很久没笑了。笑的时候脸僵了。”

侯小石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没出声。肩膀不抖了。他在听。听凌峥说方白笑了。老管事从走廊下走过来，站在侯小石旁边。没说话。风吹过，老管事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侯小石蹲着，一动不动。老管事站了很久，伸出手，放在侯小石头上。手很凉。侯小石没动。老管事的手没拿开。

“他笑了就好。”老管事说。

侯小石没抬头。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是点头。

晚上，凌峥坐在宿舍窗前。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是白的，笔迹很稳。他盯着“我笑了”三个字看了很久。把信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小字——“你的信纸是白的。我的信纸也是白的。我们用的是同一种纸了。”

他想起方白第一次写信的时候。纸边不齐，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笔是借的。字不好看。“峥”字写了三遍才写对。现在他有自己的信纸了。白的。和凌峥的一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用手指在桌上写——“白纸”。写完了，看着。桌面上留不下字。但他知道写过。

他想起方白第一次站在演武场边上的样子。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一小块暗红色。他的眼神是不甘，不是恨。他从来没恨过凌峥。他只想赢。现在他笑了。笑的时候脸僵了。很久没笑了。他还说要去武馆。用拳头，不用剑了。

他从枕下摸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方白走的第三十六天。他来信了。他说他笑了。很久没笑了。他说要去武馆问问。用拳头，不用剑了。”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写：“他说我们用同一种纸了。白的。”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墨水还没干，反着光。他吹了一下，等它干。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下。把信折好，也放进去。和之前两封放在一起。三封信了。并排躺着。他把枕头顶起来，又放下。听到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落叶。他没动。

第二天，凌峥去演武场。他打了五百拳，停下来。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温阮站在场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他的方向。

“喝了。”

凌峥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还给她。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她的方向。他转了。温阮看到了。

“方白来信了。”

“说了什么？”

“说他笑了。说要去武馆。用拳头，不用剑了。”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她把碗收进袖中。

“你笑了吗？”

凌峥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笑。

“没有。”

“为什么不笑？”

凌峥沉默了一下。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站在那里，没动。温阮站在他面前，也没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说话。

“还没到笑的时候。”

温阮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风吹过，她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按。

“凌峥。”

“嗯。”

“你笑的时候，告诉我。”

她走了。凌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走廊拐角，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消失在拐角后面。凌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笑。他转身，往演武场走。拿起拳头靶，继续打拳。一拳，一拳，一拳。打完一千拳。天黑了。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石板上有汗渍。深色的，一块一块。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凉的。他站起来，把绷带解开，搭在栏杆上。转身走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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