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拳

方白走后的第六十天，第四封信到了。

信封是白的，纸边整齐。上面写着“凌峥收”三个字。“峥”字的最后一笔，收得更稳了。不是练出来的稳，是写多了自然稳。他写了很多遍。写到不用想，手自己知道怎么动。

侯小石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信。他没跑。走得不快不慢。鞋带系得很紧。他把信递给凌峥，没说话。退后两步，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等。等凌峥拆信，等凌峥说“他说……”。他的手指在地上划。划什么，不知道。就是划。划出一道痕，又划一道。

凌峥打开信。纸上写着——

“凌峥：武馆来了个新学徒，叫大牛。十八岁，比我还大一岁。他不会打拳，力气很大。一拳能把木桩打裂。但打不准。陈老板让我教他。我说好。我教他猴族的基础拳法。你教过我的。”

“大牛学得很慢。一个动作练三天，还是歪的。小七说他笨。我说不笨，只是慢。我学了多久？你没说快慢。你只是一遍一遍打给我看。”

“小七问我，方白哥，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我说不厉害。他说那你现在呢？我说也不厉害。他说那你怎么教我们？我说因为有人教过我。”

信到这里停了一下。下一段隔了一行。纸上有水渍。不是洒的水，是滴上去的。圆形的，边缘深，中间浅。一滴。旁边还有一滴。更小。他擦了，没擦干净。纸皱了。

“凌峥，你教我的时候，我从来没说过谢谢。现在说。谢谢。”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大牛今天打准了。一拳把木桩打裂了。他说方白哥，我打对了。我说对。”

凌峥拿着信，站在演武场中央，看了很久。风吹过，纸角被掀起来。他用手按住。手指按在水渍上。水渍已经干了。但他知道那里湿过。

侯小石蹲在旁边，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什么？”

“他说武馆来了个新学徒。让他教。猴族的基础拳法。”

“他又教别人了？”

“嗯。”

侯小石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没出声。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是点头。他的手指不划了。停在地上。

凌峥把信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小字。水渍在这里。圆形的，边缘深，中间浅。他盯着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晚上，凌峥坐在宿舍窗前。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盯着“谢谢”两个字看了很久。方白写“谢谢”。他从来没说过。现在说了。写在信里。纸上还有水渍。不是洒的水，是滴上去的。方白写“谢谢”的时候，滴上去的。他哭了。写“谢谢”的时候哭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伸出手，比了一个拳头的姿势。拳面朝前，指关节突出。老管事教他的。他教方白的。方白教小七的。方白教大牛的。他收回来。又比了一次。这一次，拳头握得更紧。指关节发白。他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很久。想起教方白的时候。在演武场角落。方白学得很认真。一拳一拳，打了很久。打完了，问“是这样吗？”他说“是。”方白又打了一遍。从来不说谢谢。现在说了。写在信里。写的时候哭了。

他从枕下摸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方白走的第六十天。他来信了。武馆来了新学徒。让他教。猴族的基础拳法。他说谢谢。从来没说过的。现在说了。写的时候哭了。纸上有水渍。”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墨水还没干。他吹了一下，等它干。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下。把信折好，也放进去。和之前四封放在一起。五封信了。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水渍。用手指摸了摸。干了。摸不出湿。但他知道那里湿过。他把信折好，放回去。把枕头顶起来，又放下。听到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落叶。他没动。

第二天，凌峥去演武场。他打了五百拳，停下来。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又一滴。像方白信上的水渍。圆形的，边缘深，中间浅。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湿的。不是干了再摸，是刚滴上去的。温的。

温阮站在场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他的方向。

“喝了。”

凌峥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还给她。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她的方向。他转了。

“方白来信了。”

“说了什么？”

“说武馆来了新学徒。让他教。猴族的基础拳法。他说谢谢。”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她把碗收进袖中。

“他从来没说过。现在说了。”

“嗯。”

“你高兴吗？”

凌峥沉默了一下。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站在那里，没动。

“高兴。”

“那你笑了吗？”

凌峥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没掉下来。停了一下。然后掉下来。不是笑。是试着笑。比上次久了一点。上次是一瞬，这次是一息。

“没有。”

“快了。”

温阮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风吹过，她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按。

“凌峥。”

“嗯。”

“他叫你老师了。”

她走了。凌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他的衣角被掀起来。他没按住。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拳头靶，继续打拳。一拳，一拳，一拳。打完一千拳。天黑了。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汗渍干了。新的汗渍又滴上去。深色的，一块一块。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温的。不是凉的了。他站起来，把绷带解开，搭在栏杆上。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老管事的房间。门关着。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凌峥停下，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抬起手，想敲门。手指离门板半寸，停了。他想起老管事说“有点累”。他不想吵他。把手指收回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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