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婚宴

实际上大家，都不可能想到明年的2月10号这里会成为集团管理层的墓地。 2012年6月16日，星岛海鲜酒家张灯结彩。

这家店开在码头边上，专做海货，精灵老爷们谈生意都爱来。 今日二层整个包下，红毯从楼梯口一直铺到街口。 运输队的兄弟挤在门厅，吵吵嚷嚷，比拉货还齐整。

水晶吊灯底下，罗翔站在红毯尽头，礼服领口勒得他直抻脖子。 “别抻了。”阿梅隔着头纱笑他。“再抻，扣子要崩。” “崩了正好。”罗翔说。“喘不上气。”

他那双手，指节粗大，茧子一层压一层。 车队的人起哄，说新郎官这双手，握缰绳比握酒杯稳。

罗翔脸红到耳根，只管傻笑。 “笑什么笑。”阿梅隔着头纱掐他。“待会儿敬酒，杯子不许洒。” “洒不了。”罗翔小声说。“今天手听话。”

吴晓明坐在第三桌，面前一杯没动的酒。 这是他病后头一回赴宴。

木太太在桌底下按住他的手，怕他端杯时抖。 “撑得住。” “撑得住。”他答。鬓角那撮白，她早上特意替他往下梳了梳。

真纪坐主位，起身致辞。 大白兔阿姐就坐在他旁边，穿了件簇新的褂子，招呼菜比伙计还勤。 “罗翔，集团运输队的调度，赶马车出身，蹄铁都比旁人认得准。”

“阿梅，后勤科的账，一笔不乱。” “今天两个年轻人成家，集团送一份礼。”真纪举杯。“往后，好好过日子。”

阿姐在旁边补了一句。 “礼在这儿。”她拍拍手，伙计抬上一对银镯子。

“阿梅，往后管好他。男人的嘴，老婆的镯子，都得拴牢。” 满场又是一阵笑。罗翔给阿梅戴上镯子，手抖得更厉害了。

满场杯子举起来。 罗翔的杯子举得最高，手在抖，酒晃出半杯。 他一口闷了，呛得直咳。 “慢点。”阿梅给他拍背。“又没鬼追你。” “有。”罗翔咳着说。“有喜神追。”

轮到敬酒，罗翔拉着阿梅直奔第三桌。 “吴总！”人还没到，声先到了。“这杯必须敬吴总！” “来了。”吴晓明撑着桌子起身，膝盖有点软。

“吴总，没有您，我还在街上赶马车。” “是你自己考进的运输队。”

“调度是您点的头。”罗翔把杯子碰过来。“我罗翔记一辈子。” 吴晓明跟他碰了杯，抿了一小口。 酒一进嘴，耳朵里的蝉就叫了一声。

“吴总，您脸色不好。” “老毛病。”木太太把杯子接过去。“这杯，我代了。” “嫂子爽快！”罗翔一仰脖，又干一杯。 阿梅拽他袖子。“行了。再喝，晚上回去你睡地板。”

“吴总，说正经的。”罗翔凑近些。“那天我去后院，看见您那匹老马了。” “嗯。” “好马。”罗翔说。“蹄子正，眼神活。就是鞍子旧了，磨马背。”

“你懂行。” “我不懂行谁懂行。”罗翔一拍胸脯。“哪天我给您配副新鞍，纯手工。” “工钱照算。” “提钱就远了。”罗翔把脸一板。“吴总，您再说钱，我把鞍子劈了烧火。”

满桌哄笑。 笑到一半，吴晓明眼前黑了一下。 吊灯的光炸开，又合上，像有人把灯捻小又拧大。 他扶住椅背，慢慢坐下，脸上还挂着笑。 木太太看在眼里，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我们先回。” “再坐坐。”罗翔不让。

“他大病刚好。”木太太起身。“心意到了，人先撤。改天去家里，我给你们蒸樱花糕。” “樱花糕！”阿梅眼睛亮了。“就是上回那种。我做梦都想学。”

出门时，罗翔送到台阶底下。 “吴总。”他忽然正经起来。“我这人嘴笨。往后您有用得着的，一句话。”

“有一样。”吴晓明说。“往后别叫吴总，叫名字。” 罗翔愣了愣，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敢。吴总就是吴总。”

六月底，后勤科的进修名单报了上来。 木太太把名单放在他面前，指尖点着一个名字。 “阿梅。笔试第一。” “嗯。” “签不签，你定。你病着，要不我来。”

“她是凭本事考的。”吴晓明提笔，在末尾签了字。 笔尖离开纸面，那个名字安安静静躺着。 谁也没想到，这一笔把她留在集团里，越留越深。

下半年的往来，是从一笼樱花糕开始的。 七月初，罗翔夫妇来别墅学做糕。

阿梅围着围裙，手快嘴更快，一下午问倒木太太三回。 “米粉为什么要过筛。” “花瓣为什么要后放。” “你跟吴总是怎么好上的。”

“最后一个不算问题。”木太太说。 “怎么不算，最关键的一个。”阿梅冲罗翔挤眼。“学着点。” 罗翔在院子里修马车，头也不抬。 “学不着。你嫁都嫁了。”

三层小别墅，阿梅一层一层看过去。 “比宿舍强一百倍。” 罗翔直奔后院马厩，围着那匹老马转了三圈。 “嫂子，这马，饲料里掺了豆饼。” “你怎么知道。”

“毛色告诉我的。”罗翔得意起来。“马这东西，不会说谎。吃得好的马，毛是亮的。” 他当场卸了旧鞍，说明天就来做新的。 走的时候，真把旧鞍扛走了，说是拿回去比着尺寸。

“三楼呢。”阿梅往楼梯口探头。“三楼堆的什么。” “旧账本，杂物。”木太太先一步站到楼梯口。“锁着呢，灰大，别上去了。”

三楼的窗帘后面，钱庭芳贴着墙根站着，不敢出气。 他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罐头。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停，下去了。 他顺着墙滑坐到地板上，冷汗从后背淌下来。

那天晚饭，罗翔喝了点酒，话多。 “吴总，您这房子，风水好。” “哪里好。” “背山，向阳，门口那条路直。”罗翔掰着手指。“赶车的都懂，路直，马不受惊。”

“那你搬来住。”吴晓明说。 “不敢不敢。”罗翔摆手。“我们两口子，一间宿舍就挺好。攒两年钱，要个孩子。”

阿梅的脸腾地红了，拿筷子敲他。 “当着人呢。” “当人才要说。”罗翔嘿嘿笑。“说定了，头一个孩子，认吴总当干爹。” “认什么干爹。”木太太笑骂。“八字还没一撇。”

“快了。”阿梅小声说。“等我进修完，评上主管，就快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望着窗外的灯。 吴晓明举碗的手停了停。 灯太亮，他的耳朵又响了一下。

九月里，新鞍做好了。 罗翔扛着鞍子上门，牛皮面，铜铆钉，边上都磨圆了。 “试试。”他给老马备上，牵着溜了一圈。“听，没声了吧。好鞍子不吱嘎。”

吴晓明抚着鞍沿，半天没说话。 “吴总。” “嗯。”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手艺人这辈子，就图别人摸着东西，说一声好。” “好。”吴晓明说。“这是我用过最好的鞍。”

往后几个月，两家越走越近。 罗翔每回来，都捎东西。一捆柴，两条鱼，半袋新米。

吴晓明回礼，回回被退一半。 “吴总，您再这样，我不来了。” “不来试试。” “试就试。”嘴上这么说，下个礼拜，人又来了。

十月里，阿梅进修结业，真评上了后勤科主管。 请客还是在那家酒家，小范围，两桌。

罗翔喝多了，搂着吴晓明的肩膀不撒手。 “吴总，我罗翔这辈子，就认两个人。” “哪两个。” “我媳妇，和你。”

吴晓明把他的胳膊放下来，扶他坐稳。 “喝多了。”

“没多。”罗翔眼睛通红。“我就是高兴。吴总，好日子，总算让我赶上了。” 满桌灯影晃着，杯子碰着杯子。 木太太转过头去，好半天没说话。

上任头一天，阿梅来家里送了一篮子鸡蛋。 “嫂子，我娘家捎的。”她往厨房钻。“往后集团的年会，后勤归我管了。”

“那可够你忙的。” “忙好。”阿梅挽起袖子。“忙了，才有脸请您和吴总坐主桌。” 木太太搅着锅里的汤，没接这句话。

腊月里，集团上下忙年。 阿梅三天两头往财务科跑，跟木太太对年会的单子。 “会场还是定星岛海鲜酒家。”她把册子翻给木太太看。“那家的水晶吊灯，亮堂。”

“嗯，亮堂。”木太太在单子上盖了章。 “到时候您跟吴总，主桌第三个位置，我给你们留着。” “还早呢。”木太太把册子还给她。“到时候再说。”

散场时，夜风很凉。 阿梅挽着罗翔，回头冲他们挥手。 “下个月还来学糕。” “来。”木太太说。“给你们留米粉。”

回家的路上，吴晓明忽然开口。 “酒家那个吊灯，太晃眼。” “嗯。” “下回再去，坐角落。” “再说。”木太太挽紧他的胳膊。“到时候再看。”

吴晓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街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那盏水晶吊灯的光，在他眼前晃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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