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养病

四月里，账本上的字忽然全站了起来。 吴晓明眨了眨眼，再睁开。

那行数字不肯回去，笔画散开，在纸上爬。 他伸手去扶桌角，扶了个空。 整个人顺着椅子滑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吴晓明！” 木太太从里间冲出来，拖鞋跑掉了一只。 他撑着地毯想起身，胳膊软得使不上劲。 “没事。腿麻了。”

“腿麻能撞翻墨水壶。” 蓝黑的墨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他盯着那摊黑，半天没说话。 耳朵里那只蝉，叫得比正月里更凶了。

“今天不去集团。” “月底结账。” “账重要，命重要。” “账。”他答得太快。答完，自己先心虚。

木太太不争，蹲下来擦墨水。 “真纪老师那边，我去说。” “别去。”他急了。“一说，全集团都知道监事是个病秧子。” “病秧子怎么了。病秧子也是人。”

她说到做到，中午就把假条批了回来。 跟着进门的，还有集团的医师，一个白眉毛的老精灵。 搭脉，翻眼皮，看舌苔，用小锤子敲膝盖。 折腾了一刻钟，老医师合上箱子。

“脉象是好的。耳朵，也是好的。” “那他为什么晕倒。”

“累的。”老医师提起箱子。“年轻人，觉睡够，饭吃热，比什么药都强。” 走到门口，老医师又回头。“头一回晕。” “头一回。”吴晓明答。 木太太在旁边叠毛巾，没有拆穿他。

人走了，屋里静下来。 吴晓明躺在长椅上，盯着天花板。 查不出病，才最吓人。 他知道病根在哪。正月里那回念咒，烧掉的不只是记忆。

“婉清。” “嗯。”

“要是我哪天连你也认不得了，怎么办。” 木太太正在拧毛巾，手停了停。 “那我就每天重新自我介绍。”她把毛巾敷上他额头。“我叫木婉清，你太太。你欠我一笼樱花糕。”

他笑了。笑到一半，眼眶发热。 “记着呢。六块变八块。” “记性不错。”她说。“那就罚你每天背一遍。”

从那天起，晚饭后是背书时间。 “你娘叫什么。” “陈淑芳。”

“我爹教算用的算盘，什么木的。” “枣木。你自己讲的。” “我呢。我是谁。” “木婉清。南方国的女儿。我太太。” “全对。”她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奖励。”

背着背着，他忽然停住。 “婉清，这算什么。” “算存钱。”她说。“你存一遍，我记一遍。真到了那天，我取给你。”

养病的日子，规矩是木太太定的。 账本没收，笔没收，报纸没收。

早上喝粥，中午喝粥，晚上还是粥。 “我想吃肉。” “病好了再吃。” “你这叫虐待。” “嗯。”她把粥碗墩在床头。“虐待你一辈子。”

他伸手去端碗，手一抖，粥泼了半碗在被子上。 烫是不烫，就是狼狈。 一个能把账算到天边的人，端不住一碗粥。 木太太拿布来擦，他别过脸，不让她看。

“丢什么人。”她说。“我七岁那年打翻过一整锅。” “骗人。”

“真的。我爹给人教算回来，饿得直敲碗。我一慌，一锅粥全扣在灶台上。” “后来呢。” “后来我们父女俩蹲在灶台边，拿勺子刮着吃。”她把被子抽走。“所以我不嫌你。”

夜里最难受。 灯一熄，那只蝉就开始叫。 他从床头数到床尾，数自己还记得的事。 父亲的脸，母亲的围裙，老教师的歌，吉尔泰的雪。 数到木婉清，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人。

“没睡。” “嗯。” “你这几天，都没睡沉过。”

“你喘气的声不对。”她睁着眼看帐顶。“我怕你哪口气上不来。” 他心里一酸，把她的手攥住。 “死不了。” “呸。”她抽回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呸呸呸。”

方子是大白兔阿姐给的。 阿姐是真纪老师的妻子，管理层人人喊她阿姐。 她来看吴晓明，风一样卷进门，篮子上盖着布。 “小吴，躺平，不许起身。”

“阿姐。” “闭嘴，听我说。”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我爹当年也是这个毛病。头晕，耳鸣，数字看成对子。”

“后来呢。” “后来养回来了。”她瞪他一眼。“所以你得听我的。”

方子写在一张卷烟纸上，字歪歪扭扭。 天麻炖鱼头，三天一回。 黑芝麻磨成糊，早上一勺。 枕头换成菊花和决明子，晒过的。 最后一行写着，天黑就睡，谁来都不见。

“还有。”阿姐从篮底翻出一个布包。“陈年的桂花，塞枕头里。” “这哪来的。” “别问哪来的。”阿姐把布包塞给木太太。“集团那边我替你们挡着。就说监事下乡收账去了。”

木太太接过来，鼻子一酸。 “谢什么。”阿姐摆手。“真纪回家说了，小吴是他手把手教的。病一个，赔一个。”

阿姐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 “还有句话，我只说一遍。” “您说。” “病这个东西，怕人哄。”她看着吴晓明。“你哄它，它就哄你。你老实养着，它就老实走。”

鱼汤真炖上了。芝麻糊真磨上了。 说来也怪，换枕头的第七天，蝉叫小了一半。 第十四天，他能扶着墙走到院子里，看木太太晾被子。 太阳晒在背上，暖得他想打盹。

“我能走五十步了。”他喊。 “回来。”她在晾衣绳那头答。“只准走三十步。” “我都走完了。” “所以让你回来。走回来的路，也算步数。”

他只好往回走，走得直喘。 三十步，走出满头汗。 他坐在门槛上想，正月里赶马车跑莫拉林，七天七夜没合眼。 如今三十步就把他撂倒了。

“笑什么。”木太太收了被子进来。 “笑我自己。”他说。“一个监事，败给三十步。” “输得好。”她把被子往他怀里一塞。“输得起，才养得好。”

五月初，他能坐在桌边喝完一整碗粥了。 木太太拿来一本旧账，让他比画着练手。

他写了个七，手腕一拐，落成个九。 两个人都看见了。 “笔没收。”她把笔抽走。“病没好全，不许碰数字。”

只是鬓角那撮白头发，没黑回去。 木太太每天早晨替他梳头，梳到鬓角就停一停。 “要不拔掉。” “不拔。”她说。“留着，提醒你。”

“提醒什么。” “提醒你，命是捡回来的。”

她放下梳子，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吴晓明，咱们往后不念咒了，行不行。” 他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行。”

这一个字出口，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咒文他还背得出，一个字没忘。 只是从这天起，它被收进抽屉最里层，跟那个磨毛的小本子压在一起。

变故是五月中旬一个夜里来的。 敲门声，三长两短。 木太太开的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南街的接头人，另一个缩在斗篷里，抖得像片叶子。

“吴监事病了，改天再来。” “嫂子。”接头人凑近了些。“这人没地方去了。孩子让人欺负死了，家产抄了，老婆投了江。”

斗篷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灰败的脸。 三十五六的汉子，胡子拉碴，眼睛是空的。

吴晓明披着衣服下楼，走到一半就喘。 那汉子看见他，扑通跪下，咚咚磕头。 “大哥。我这条命，给你了。” “命是你自己的。”吴晓明把他搀起来，自己手都在抖。“先吃饭。”

木太太端来热粥，那人捧着碗，眼泪掉进粥里。 他叫钱庭芳，在艾罗兰街头长大的生意人。 “我不白吃。”他放下碗。“我会赶车，会算账，会看商路。”

“还会什么。”吴晓明问。 “会忍。”钱庭芳说。“忍了半辈子。”

“往后在我这儿，忍字可以先放一放。”吴晓明说。“先把觉睡好。” “先学会睡安稳觉。”木太太又给他添了半碗。“三楼有间空房。”

那天夜里，木太太把楼道的灯留了半盏。 “收留他，这栋房子就多了一双眼睛盯着。”

“我知道。”吴晓明说。“可他那种眼神，我见过。” “在哪。” “镜子里。我刚进丹文那年。”

钱庭芳睡三楼。 他有个毛病，只在后半夜吃东西。 木太太半夜醒来，听见楼上窸窸窣窣。 开铁皮罐头，拉环一响，咔。 然后是极轻的咀嚼声，像只怕人的老鼠。

“让他吃。”吴晓明翻了个身。“罐头放不坏。” “人要是也放不坏，就好了。”木太太望着帐顶。 窗外，蝉声又细细地叫起来。 她把被角掖好。这一夜，她还是睡得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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