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暗流涌动

这事儿，得倒回八月十六那晚说。那晚，财务科的灯亮到九点。

“还有三本。”阿梅揉着眼睛，算盘拨得噼啪响。“月中结账，年年要人命。” “结完请你吃汤团。”木太太头也不抬。

“两碗。” “三碗都行。”

同一时刻，吴晓明正在家门口拴马。 马背上驮着两坛老酒，还驮回一个人。

罗翔跳下马，鼻子先抽了抽。 “吴总，您家院子，香。” “木太太晒的桂花。”吴晓明拍开一坛的泥封。“她加班，今晚就咱俩。”

上楼前，吴晓明往三楼看过一眼。 窗帘拉严了，屋里黑着。 他抬手敲了敲楼板，三长两短。意思是，别出声。 楼上回了一下，很轻。

“吴总，跟谁打暗号呢。”罗翔在楼下喊。 “猫。”吴晓明说。“养的猫，爱扒楼板。” 罗翔嘿嘿一笑，没多想。

老酒烫上，毛豆煮上，酱肉切了一碟。 罗翔第一杯下肚，话就开了。

“吴总，阿梅进修了，往后就是坐办公室的人了。” “你也该进修。” “我。”罗翔摆手。“我认字慢，就是赶车的命。”

“赶车怎么了。”吴晓明给他续上。“我赶过丹文到莫拉林，七天七夜。” “真的。”罗翔眼睛一亮。“路上遇过劫道的没有。”

“遇过比劫道厉害的。” “什么。” “不告诉你。”吴晓明举杯。“喝酒。”

三杯，五杯，一坛下去一半。 罗翔脸红到脖子根，起身说要去后院方便。 吴晓明嗯了一声，没拦。 就是这一趟，出了事。

罗翔回来得比去时快。 他没坐下，站在桌边，手指头戳着厨房的方向。

“吴总。厨房台子上，有铁皮罐头。吃剩的，两只。” 吴晓明端杯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哦，罐头。” “还有一个碗，两双筷子。”罗翔压低了嗓门。“嫂子不是在加班吗。”

屋里静了一瞬。 蝉在窗外叫，一声长，一声短。 吴晓明的后背，汗一下子全下来了。 钱庭芳的罐头盒，向来收在铁桶里。 这一只，是他自己吃完忘了收，还是那位下楼过了。

罗翔凑近一步，酒气喷过来。 “吴总，嫂子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放屁！” 吴晓明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酒溅出半桌。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板吱嘎响。 “这个女人看我怎么教训她！”

嘴上骂得凶，他的心跳得撞肋骨。骂错了方向，也好过答对了问题。 他一脚踹开厨房门，把台子上的罐头盒扫进铁桶，咣当响。 “背着我吃独食，还敢用我的碗！”

“吴总吴总。”罗翔反倒慌了，上来拉他。 “兴许是嫂子接济了哪个老乡。遗民嘛，您二位心善。” “心善也不能动我的酱肉罐头。”吴晓明梗着脖子。“这日子没法过了。”

“能过能过。”罗翔把他按回椅子。“家和万事兴。来来来，我陪您喝。” 吴晓明顺着这话，抓起酒坛。 “喝。今晚谁也别想清醒着走。”

他一杯接一杯地敬，敬得又急又密。 罗翔本就不剩几分清醒，被这么一灌，舌头先大了。 “吴总，您，您别生嫂子的气。” “我没生气。”吴晓明说。“我就是想喝酒。”

“嫂子那么好的人，不可能。” “对，不可能。”吴晓明又给他满上。“为不可能，干一个。”

不到一个时辰，罗翔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吴晓明把他拖上长椅，盖好毯子，脚边还搁了个盆。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稳了稳呼吸。 手抖得不像话，他把手攥成拳。

马厩里，那匹老马被拽出来，鞍子勒了两道。 翻身上马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他趴在马脖子上缓了半晌，才直起腰。 “走。”

夜路不敢跑快。 蝉在耳朵里叫，月亮在天上晃。 赶了那么多年车的老手，今夜只能让马自己认路。 他趴在鞍上想，要是栽在这半路上，一切就都完了。

财务科的灯还亮着。 阿梅先看见他，吓得算盘都掉了。 “吴监事。您这脸色，跟纸一样。” “喝多了。”木太太站起来。“我家这位，喝多了就爱闹事。阿梅，你先回，账我结。”

“还没结完呢。” “我结得完。”木太太把阿梅的斗篷递过去。“汤团记我账上，三碗。” 阿梅看看他，又看看她，还是走了。 门一关，木太太脸上的笑就没了。

“罗翔呢。” “醉在我家长椅上。”吴晓明指尖掐进掌心。“他看见罐头了。厨房台子上，两只，吃剩的。”

木太太盯着他，看了半晌。 “他还看见什么了。” “一个碗，两双筷子。他问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你怎么答的。” “我骂了你。”吴晓明低下头。“我说，看我怎么教训你。” 木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没有火，只剩凉。 “骂得好。骂错方向，比答对问题强。”

“婉清。” “别说话，我想。”她按住桌角，指头一下一下敲。“罗翔嘴碎不碎。”

“碎。可他心实。” “心实的人最要命。”她说。“他今晚的话，明早自己忘一半。可记住的那一半，全是真的。”

她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停下。 “庭芳不能留了。”

“我也是这么想。” “倒不是怪你演砸了。”她看他一眼。“是这栋房子，从今往后不干净了。今晚是罗翔，下一回就是警察厅。”

“送哪去。” “内陆。”她说。“阿诗贝诗上月那封信，内陆的矿村缺账房。地方偏，艾罗兰的手伸不进去。”

“怎么走。” “腌鱼商队，后天有一队。”她顿了顿。“不行，后天太晚。我连夜改单子，明早就走。”

那一夜，财务科的灯亮到后半夜。 她改了三张单子，写废两张。

吴晓明趴在桌角打盹，被她一巴掌拍醒。 “回去做什么。”他问。 “看着罗翔。” “错。”她把一张路条塞进他怀里。“回去给他熬粥。醉鬼醒了要喝粥，喝着粥，就不多想事。”

天亮之前，他们回到别墅。 钱庭芳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包袱，轻得可怜。 “大哥，嫂子。”他站在门口，忽然要跪。 木太太一把拉住他。“跪什么。留着命，比什么跪都值钱。”

“我给你们惹祸了。” “祸是我惹的。”吴晓明说。“罐头是我让他吃的。”

“都别争了。”木太太把包袱递过去。“到了内陆，头一件事，把名字换了。第二件事，学当地的口音。第三件事……” 她停了一下。“活着。”

商队的马车在城外三里等着。 腌鱼桶的夹层藏一个人，是吴晓明亲手改的图纸。

钱庭芳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大哥。嫂子。我这条命，还是你们的。” “命是你自己的。”吴晓明合上夹层板。“到了写信。老规矩，鸽子。”

马车动了，轮子碾着碎石子，往南去了。 两个人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木太太忽然说：“回吧。家里还有个醉鬼。”

罗翔醒来已经过午。 他抱着头，看见桌上的粥，差点哭出来。

“吴总，我昨晚，没说什么浑话吧。” “说了。”吴晓明把粥推过去。“你说我媳妇外面有人。” 罗翔的脸唰地白了，撩开毯子就要下地。 “掌嘴。我自己掌嘴。”

“行了。”吴晓明拦住他。“喝粥。喝完陪我把马厩的顶修一修。” “修。修两个顶都行。”罗翔捧着碗，呼噜呼噜灌下去半碗。

“吴总。”他放下碗，讪讪的。“嫂子那么贤惠的人，哪能呢。我这嘴，该缝上。” “知道就好。”

那天下午，两个人修了一下午马厩。 罗翔干活不惜力，满头汗，再没提罐头两个字。 可吴晓明看得出来，他记着。 记得越深的人，面上越是不提。

十天后，鸽子回来了。 脚环上绑着小竹筒，里面一张纸条。 “已安顿。矿村的账，比丹文的难算。内陆的秋天，凉得早。” 字是钱庭芳的，笔画很稳。

木太太看完，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人到了，就好。” “嗯。” “信里说账难算。”她把纸灰捻碎。“账难算，说明矿村的事多。事多，眼睛就多。”

吴晓明没接话。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网撒得越大，挂住的鱼越多，看见钩的人也越多。

那晚睡前，木太太又把楼道的灯留了半盏。 “留着做什么。三楼没人了。” “留着亮。”她说。“屋子太黑，我睡不着。”

吴晓明躺下，耳朵里的蝉又叫起来。 他数着自己还记得的事，数到一半，听见身边的人呼吸匀了。 这几个月，她头一回睡沉。 他却睁着眼，一直看到窗户发白。

街口有马蹄声，慢慢过去，又慢慢回来。 停了一袋烟的工夫，才走远。 吴晓明听着那声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秋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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