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有人跟着。” 木太太放下车帘,话压进围巾里。 吴晓明没回头,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几条街了。” “两条。三个黑斗篷。”
潮汐纪2012年1月15日,丹文西门。 石板路结着薄冰,车轮碾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车厢里码着鱼罐头、蟹黄罐头、硬质米饼,堆成一座小山。 守门的军团卫掀油布看了两眼,挥挥手,放行了。
“艾罗兰的人,不查平纪集团的车。”吴晓明说。 “查的是人。”木太太又掀帘角看了一眼。“尾巴没跟出城。”
出城五里,风硬了起来。 两匹驽马喷着白气,蹄铁敲在冻土上,得得地响。
“讲个故事吧。”木太太往他身边挪了挪。“路这么长。” “讲什么。” “讲你爷爷。讲南方国。你本子上的那些。”
“你都偷看过。” “你锁抽屉那天我就配了钥匙。”她说。“讲吧。我听着。”
吴晓明清了清嗓子。 “那就讲黄色山谷。1880年,我高祖父吴刚,在矿里当苦力。” “精灵监工的皮鞭,一天抽倒七八个。”
“后来呢。” “后来矿工们不干了。矿镐、石头、木盾,对上弩手和军团卫。”
“打得过。” “打不过。”吴晓明摇头。“头一仗,死了一半人。” “追猎者的破甲弩,十五分钟一轮齐射。盾都给你射穿。”
“十五分钟。”木太太皱眉。“这么巧。” “战场上管十五分钟叫一个回合。”他说。“一个回合,就能定生死。”
木太太沉默了半晌。 “那后来怎么赢的。” “吴刚断了一条胳膊,换一支商队活命。人心就是这么聚起来的。”
“威仔哥要正面打,吴刚要拖着打。两个人拍着桌子吵。” “谁对。” “都对。”吴晓明甩了个鞭花。“也都付出了代价。日子长得很,慢慢讲。”
“换作是你,你听谁的。”木太太问。 “我听吴刚的。”吴晓明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听威仔哥的。”
“为什么。” “跪着活,活再久也是跪。”她说。“所以他俩的故事才传下来。吵,才像一家人。” 吴晓明笑了。“你这算夸人。” “算。”
第一天夜里,他们在驿站歇脚。 木太太从食盒里取出樱花糕,用炭火烘热。 “出了丹文,就剩最后这一盒了。”
“省着吃。” “不省。”她把糕掰成两半。“甜的东西,路上才有用。”
第二天过冰河,第三天进山道。 故事讲到阿尼头,讲到老总统被押上海船那一夜。
“风暴来了。船底破了个洞。”吴晓明把后半句咽低了。 “老人拿自己的身子去堵。堵住缺口,护着一船年轻人上了救生艇。”
“他喊了什么。” “喊,自由的血,不会被奴役取代。” “这是真事。” “凯尔就在那条救生艇上。”吴晓明盯着前头的路。“这些话,是他讲给老教师听的。”
木太太没说话,伸手握住他攥缰绳的手。 握了很久。
第四天傍晚,出了事。 马先惊了。两匹马同时人立起来,嘶声扯破了黄昏。 车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黑影,没有一点声响。 像是从空气里直接长出来的。
那东西的脸青灰,嘴唇却红得发亮,像刚饮过什么。 一双眼睛扫来扫去,车轮、缰绳、他们的脖子,一处不落。
“吸血活死人。”木太太的手摸上了短刀。 “靠吸血续命。一辈子都在提防人,比谁都警觉。”
黑影一闪,原地消失。 下一瞬,它已经贴在车窗上,指甲刮得玻璃吱嘎作响。 吴晓明咬破舌尖,强迫自己念出那段咒文。 这是他敢用熟的唯一一样魔法,召唤元素。
咒文一念,脑子里的某样东西就开始烧。 地面轰隆裂开,两头岩石元素扒着碎石爬了出来。 它们挡在马车与黑影之间,挥着石拳。 “走!”吴晓明一鞭抽下去,马车蹿了出去。
黑影又瞬移了两次,两次都被岩石拦下。 它站在原地,没有硬拼。 它要的是血,犯不上跟石头较劲。 暮色压着车帮。那双红眼睛一直钉着车尾。
跑出十几里,吴晓明才瘫在车辕上。 “烧掉了。”他喘着气。“老教师唱的那支歌,中间四句,没了。” “每用一次,烧一段记忆。”他攥着发抖的手。“这就是代价。”
木太太把斗篷披到他肩上。 “那今晚换我赶车。你把还记得的,先讲给我听。”
“为什么。” “你讲一遍,我记一遍。”她说。“万一哪天你忘了,我讲回给你听。” 吴晓明扭头看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的眼睛很稳。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路,非来不可。
1月22日黄昏,莫拉林的黑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交货的仓库里,接货的是个紫眼睛的黑暗精灵姑娘。 “平纪集团还招工吗。”她问。 “招。”吴晓明答。“待遇从优。”
姑娘收下罐头,丢回一句警告。 “边境有活死人出没。那东西记仇。” “你们来的时候,没遇上。” “遇上了。”木太太说。“所以回程,它会在路上等我们。”
“再讲一段。”木太太把冻僵的手拢进袖子。 “讲什么。” “讲你娘。你本子上,她的页数最少。”
吴晓明望着前头的雪道,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是医院的护士长。城破那天,她本来走得掉。” “她没走。” “她回去搬伤员。最后一个伤员搬出来了,她没出来。”
木太太把头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车轮碾着雪,吱呀,吱呀,一路都没停。
在莫拉林歇了两夜,回程。 故事换了人讲。木太太讲盖斯拉斯的樱花,讲她爹的算盘。
讲教化院的周老师,在她掌心划了一个等字。 “等了十四年。”她说。“等到一个敢把名字写回纸上的人。”
“谁。” “你。” 吴晓明握着缰绳,半天没说出话。 “我有什么好等的。” “你以后就知道了。”
第七天夜里,雪林。月亮很好,雪地亮得晃眼。 那东西果然在等。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马鞭的哨音刚落,它已经立在路中央。
“这次换我了。”吴晓明跳下车辕,念咒。 咒文念到第三句,卡住了。 那三个字明明背过一百遍,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火光在他指尖闪了一下,灭了。
黑影笑了。笑声像指甲刮过石头。 “念不出来了。”它瞬移而至,一把掀翻吴晓明。 他被压得陷进雪里,胸口像压了块磨盘。 腥气扑面而来,那两颗尖牙越来越近。
吴晓明挥鞭缠住它的手腕,死命一拽。 尖牙偏了半寸,啃进雪地里。 “木婉清!”他嘶吼。“跑!” 回答他的,是雪地上一声翻滚的响动。
“百步穿杨!” 木太太半跪在雪里,手臂抡圆。 一根枯树枝脱手而出,破空声又短又脆。 噗嗤一声,从活死人的咽喉贯入,后颈穿出。
黑影僵在原地。 它低头看看咽喉里那根树枝,又抬头看看她,像在看一道算错的题。 然后它散了。散成一地灰,混进雪里。 风一吹,连灰都不剩。
林子里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喘息。 吴晓明坐在雪地里,呆住了。 “学生时代练的进攻术。”木太太拍拍手上的雪。“先生说,练这个,遇上坏人能打疼他,好跑。”
“你没跑。” “跑了你怎么办。”
她答得很稳,手却抖得比他还厉害。 他爬过来,把她两只手都握住。 “我家先生,轮不到它下口。”她梗着脖子补了一句。
说完这句狠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吓死我了。吴晓明,你差点就没了。”
“以后家里你说了算。”他说。 “本来也是我说了算。” 两个人在雪地里抱成一团,又笑又抖。 笑完了,才觉得冷。
出了正月,他们回到了丹文。 三层小别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锅里炖着热汤。 最后一盒樱花糕早就吃完了,木太太说明天就重新开炉。
吴晓明坐在灯下,想记一笔路上的开销。 笔尖落到纸上,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像有只蝉,钻进耳道里,安了家。 他揉了揉耳朵,把七写成了九。
“账先放一放。”木太太把笔抽走。 “没事。就是有点累。” “嗯。”她没拆穿他。 他转身去挂斗篷的时候,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鬓角那里,新添了一小撮白头发。 是那晚念咒之后长出来的。 木太太没作声,把灯拨亮了一点。 那一夜,她睡得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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