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值惊魂

那两个宫婢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楚听晚还缩在门框后面，手心冰凉。

风刮过来，灯笼晃了晃。

她慢慢坐直身子，脑子里转着刚才听到的那几个词。江南，顾家，萧掌印，账目，替换。

原来是这样。

库房里那些对不上的香料，那些被换掉的底料，不是疏漏，是有人故意为之。

楚听晚搓了搓冻僵的手，往棉袄里缩了缩。

远处传来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很稳，不像是偷偷摸摸的。她抬头看去，一个青色官服的身影从库房那边拐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是白天见过的那个陆太医。

楚听晚赶紧站起来，垂手立在门边。

陆景行走到西厢房前，停下脚步。他看了楚听晚一眼，又看看她身后那几口大缸。

“你是今晚值夜的？”

“是，奴婢楚听晚。”

陆景行点点头。“太医院有几味香药需要复检，白日里没来得及。李掌事说库房的钥匙在你这里？”

楚听晚一愣。“钥匙……在王嬷嬷那儿。奴婢只是在这儿守着，防着野猫野狗。”

陆景行皱了皱眉。“王嬷嬷歇下了？”

“应该是。”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夜风卷着院子里各种香料的气味吹过来，陆景行忽然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

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库房的门窗。库房门窗紧闭，但缝隙里还是透出丝丝缕缕的香气。

陆景行把灯笼举高些，仔细闻了闻。

“不对。”他转头看楚听晚，“你闻见没？这库房里的熏香，底味有点冲。”

楚听晚其实早就闻出来了。从她傍晚过来值夜开始，就觉得库房那边飘出来的香气不太对劲。沉香的味道太浊，还掺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涩气。

但她没敢说。

现在陆景行问起来，她低着头，小声说：“奴婢……奴婢不懂这些。”

陆景行看她一眼。“你白日里在库房对过香料？”

“对过。”

“那你应该能分辨。”陆景行语气很平，“库房平日用的熏香，应该是沉水香配少许龙脑，清心安神，也能防虫。但现在这个味道，沉香的底子不纯，里面混了别的东西。”

楚听晚心里一动。

她抬起头，看向陆景行。灯笼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眉眼清俊，神色认真。

“太医大人是说……这香有问题？”

“不是大问题，但不对劲。”陆景行走到库房门前，伸手推了推，门锁着。“熏香是每日更换的，按理说不该出现这种偏差。除非……”

“除非熏香用的底料，被人换过。”楚听晚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陆景行看向她，目光里多了些探究。“你懂香？”

楚听晚赶紧摇头。“奴婢不懂，只是……只是白日里对香料的时候，听李掌事提过几句。”

陆景行没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开窗看看么？”

“窗子从里面闩着，外头打不开。”

“那就没办法了。”陆景行叹了口气，“只能等明日再查。”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楚听晚一眼。

“你一个人在这儿值夜，小心些。夜里风大，若是听见什么动静，别贸然去看，先喊人。”

楚听晚福身：“谢太医大人提醒。”

陆景行点点头，提着灯笼走了。

楚听晚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那头，才慢慢坐回矮凳上。

这个陆太医，好像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不太一样。

她正想着，忽然又听见脚步声。

这次是从院门方向来的，很轻，但很熟悉。

楚听晚站起来，看见苏月见披着件深色斗篷，手里提着个小包袱，朝这边走来。

“苏掌香？”楚听晚有些意外。

苏月见走到近前，把手里的小包袱递给她。“夜里冷，给你带了点炭，还有个暖炉。”

楚听晚接过包袱，沉甸甸的。

“谢苏掌香。”

苏月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刚才陆太医来过？”

“是，说有几味香药要复检，但没钥匙，又走了。”

苏月见点点头。“他倒是细心。”顿了顿，又说，“你刚才和他说话了？”

“说了几句。陆太医说库房的熏香味不对，怀疑底料被人换过。”

苏月见眼神一凝。“他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等明日再查。”

苏月见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呢？”

楚听晚一愣。

“白日里你对香料，应该也看出些问题。”苏月见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库房的记录，和实物对不上，是不是？”

楚听晚咬了咬嘴唇，点头。

“哪些对不上？”

“……龙涎香分量不足，雪中春信是仿的，还有几味底料，气味都不太纯正。”

苏月见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这些事，你记在心里就好，别跟任何人说。”她顿了顿，“尤其是陆太医那边，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但别主动提。”

“奴婢明白。”

苏月见又看了看库房的方向，忽然说：“过几日，江南那边的新贡香就要到了。”

楚听晚心里一跳。

“顾家押送，阵仗不会小。”苏月见声音更低了，“这批香，萧掌印亲自过问，从采买到入库，全程盯着。你到时候若是被派去帮忙，记住，多看，多听，但一个字都别说。”

楚听晚攥紧了手里的包袱。“苏掌香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苏月见看着她，“江南的香，宫里的账，还有那些你白天看见的对不上的东西，都是连着的。你想活命，就离这些远点。”

她说罢，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

“炭别省着用，夜里冷。暖炉里有热姜茶，喝了暖暖身子。”

楚听晚看着苏月见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手里抱着那个包袱，站了很久。

风更大了，吹得灯笼乱晃。

她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有个小铜暖炉，还有一小包炭。暖炉还是温的，揭开盖子，里头是半壶姜茶。

楚听晚捧着暖炉，慢慢坐回矮凳上。

姜茶的热气熏到脸上，她才发觉自己手脚早就冻僵了。

江南的贡香，顾家，萧掌印，还有库房里那些被替换的底料。

苏姑姑让她离远点。

可她离得开么？

楚听晚喝了一口姜茶，辣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抬起头，看向库房那排紧闭的门窗。

香气还在从缝隙里飘出来，沉浊的，涩的。

陆太医说等明日再查。

可明日，那些不对的熏香，会不会就已经被换掉了？

楚听晚放下暖炉，站起来，走到库房窗前。

窗纸很厚，看不清里面。她凑近些，仔细闻了闻。

那股涩气，很淡，但确实存在。不是沉香该有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教她辨香时说过的话。

“香道之妙，不在其香，而在其理。一味香，从何而来，经何人之手，为何而用，皆是学问。”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楚听晚退回矮凳边，重新抱起暖炉。

夜里还长。

她得好好想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