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贡香入局

天刚亮，调香局就忙起来了。

楚听晚跟着其他宫婢站在院子中间，排成两排。王嬷嬷在前面训话，嗓子扯得老高。

“都打起精神！今日江南的贡香入库，是大事！谁要是出了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楚听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脑子里还想着昨晚苏姑姑说的话。江南贡香，顾家押送，萧掌印亲自过问。

水很深。

“听晚。”

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楚听晚转头，看见苏月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苏月见今天穿了正式的掌香女官服，深青色，纹样繁复，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会儿入库的时候，你跟着我。”苏月见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多看，少说，手别乱碰。”

楚听晚点头。

“还有，”苏月见顿了顿，“这次押送的人，是萧掌印的亲信。姓孙，是个太监，你见着躲远点。”

“为什么？”

“为什么？”苏月见看她一眼，“因为这种人，你沾上了，甩不掉。”

正说着，外头传来动静。

一群人从院门进来。打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司礼监的服色，身后跟着七八个挑夫，担着沉甸甸的箱子。

王嬷嬷赶紧迎上去，脸上堆满笑。

“孙公公，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

那孙公公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香呢，都在这儿了。一共十八箱，龙涎香六箱，沉香四箱，其余都是杂香。萧掌印交代了，入库前必须仔细查验，一样都不能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嬷嬷连声应着，转头喊，“李掌事！带人过来点数！”

李掌事领着几个高等宫婢上前，开始开箱验货。

楚听晚站在苏月见身后，看着那些箱子一箱一箱打开。

龙涎香的箱子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盖子一掀，那股子特有的醇厚气味就飘出来。但楚听晚皱了皱眉。

不对。

这气味……太冲了。

真正的顶级龙涎香，气味是醇厚绵长的，闻着舒服。可这几箱，香气虽然浓，底子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浊气。

像是掺了别的东西。

苏月见似乎也察觉了。她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其中一箱，俯身仔细闻了闻。

孙公公瞥了她一眼。“苏掌香，有什么问题？”

“没有。”苏月见直起身，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这龙涎香成色极好，忍不住多闻了两口。”

孙公公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楚听晚心里却紧了。

苏姑姑也发现了。

查验进行得很慢。李掌事带着人一箱一箱对，记录数量、成色、重量。孙公公就站在旁边盯着，眼睛像钩子似的，扫过每一个人。

轮到楚听晚这排人上前帮忙搬运时，王嬷嬷忽然开口。

“听晚，你力气大，去搬那箱龙涎香。”

她指的，正是楚听晚觉得气味最冲的那一箱。

楚听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向苏月见。苏月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了沉。

“还愣着干什么？”王嬷嬷皱眉，“赶紧的！”

楚听晚只能上前。

那箱子很沉，她一个人搬不动。旁边一个小太监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把箱子抬起来，往库房方向走。

走到半路，楚听晚脚下忽然一滑。

箱子晃了一下。

“小心！”小太监叫了一声。

楚听晚赶紧稳住，箱子没摔，但她手指在箱角蹭了一下，沾了点箱子上沾的香粉。

她把箱子放下，下意识闻了闻手指。

那股浊气更明显了。

还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药材的涩味。

“磨蹭什么？”王嬷嬷在后头喊。

楚听晚赶紧和小太监把箱子抬进库房，放在指定位置。出来的时候，她偷偷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香粉的气味还沾在手指上，洗不掉。

中午休息的时候，楚听晚蹲在廊下啃馒头。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脑子里转着那丝涩味。

到底是什么？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楚听晚抬头，看见陆景行站在面前。他今天也来了，穿着太医的官服，手里拿着本册子。

“陆太医。”楚听晚赶紧站起来。

“坐吧，不用拘礼。”陆景行在她旁边蹲下，也摸出个馒头啃，“我也没吃饭，过来看看贡香入库的情况。”

楚听晚没说话。

陆景行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早上那几箱龙涎香，你搬的时候，觉得怎么样？”

楚听晚心里一跳。

她没立刻回答。

陆景行也不急，慢慢啃着馒头。等了一会儿，才说：“我查验过了。记录上写得完美，成色、分量、年份，都对得上。”

他顿了顿。

“但实物不对。”

楚听晚转头看他。

陆景行声音更低了：“底料掺了东西。虽然掺得巧，表面闻着差不多，但细闻，能辨出来。”

“掺了什么？”

“几种廉价香料，还有……”陆景行皱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药材，但又不是常见的香药。”

楚听晚想起手指上那丝涩味。

“陆太医能取样吗？”

“难。”陆景行摇头，“入库的记录已经封了，孙公公盯得紧。现在去取样，等于明着告诉人家我们在查。”

他看向楚听晚：“你早上搬箱子的时候，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楚听晚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手指上沾了点香粉，我闻着有股涩味。”

陆景行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变。

“这味道……”他抬头看楚听晚，“你确定是从箱子上沾的？”

“确定。”

陆景行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示意楚听晚把手伸过来。他用油纸轻轻刮下她手指上那点残留的香粉，包好，收进袖子里。

“这个我拿回去查。”他说，“你以后小心点。王嬷嬷早上特意让你搬那箱，不是偶然。”

楚听晚心里发冷。

“她是故意的？”

“十有八九。”陆景行站起来，“你在库房对香料的事，李掌事肯定报上去了。有人不想让你再碰这些，所以给你安排个‘意外’。”

“什么意外？”

“比如搬运时摔了贡香，或者偷藏香粉。”陆景行看着她，“随便哪一条，都够你死。”

楚听晚手心里冒出冷汗。

“那我现在……”

“你现在什么都别做。”陆景行说，“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这东西，”他拍了拍袖子，“我查。有结果了，我找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苏掌香那边，你也别多说。她位置特殊，知道得越多，越难做。”

楚听晚点头。

陆景行走了。楚听晚还蹲在廊下，手里的馒头已经凉了。

下午，贡香全部入库完毕。孙公公带着人走了，王嬷嬷和李掌事在库房门口对账，苏月见站在一旁看着。

楚听晚被派去打扫院子。她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叶和香草碎屑。

扫到库房附近时，她听见王嬷嬷和李掌事在说话。

“……那丫头今天没出岔子，算她运气好。”

“孙公公交代的事，咱们也算办了。箱子让她搬了，手上也沾了东西，真要查起来，她跑不掉。”

“还是掌事想得周到……”

楚听晚握扫帚的手紧了紧。

她继续低头扫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傍晚收工前，苏月见把楚听晚叫到值房。

值房里点了灯，苏月见坐在桌后，看着楚听晚。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楚听晚低着头：“奴婢不懂。”

“不懂？”苏月见笑了声，很淡，“你手指上那点香粉，陆太医拿走了吧？”

楚听晚猛地抬头。

“我看见了。”苏月见说，“他靠近你的时候，我从库房窗户看见的。”

楚听晚说不出话。

“陆景行这个人，医术好，心眼也不坏。”苏月见慢慢说，“但他毕竟是太医，是外臣。宫里的事，他管不了太多。”

她站起来，走到楚听晚面前。

“你记住，今天让你搬箱子，是有人要设套。这次没成，还有下次。”苏月见看着她，“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你自己得长眼睛，长耳朵。”

楚听晚喉咙发干。

“苏掌香，那香……到底有什么问题？”

苏月见沉默了很久。

“江南的贡香，从来都是顾家押送。”她终于开口，“但往年，都是顾家老掌柜来。今年换了少东家顾怀瑾，还带了司礼监的人。”

她顿了顿。

“规格也比往年高了一倍。龙涎香多了三箱，沉香多了两箱。”苏月见看着楚听晚，“宫里用香是有定例的，突然多这么多，为什么？”

楚听晚摇头。

“因为有人想借着贡香，往宫里塞别的东西。”苏月见声音压得很低，“塞进去，混在香里，神不知鬼不觉。”

“塞什么？”

“我不知道。”苏月见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苏月见摆摆手：“回去吧。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楚听晚福身，退出值房。

她走在回杂役房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指上那点香粉的气味，好像还在。

陆景行说要查。

苏姑姑说让她小心。

王嬷嬷和李掌事，等着她出错。

楚听晚停下脚步，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天干活磨出来的。

她慢慢握紧拳头。

香粉已经送出去了。

现在，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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